储安平——读《最后的贵族》(二)

佚名

多年前的6月4日早上,我到楼下便利店买报纸,空手而回。所有报纸都卖光了。仅餘一份大公报,孤伶伶的躺在报纸架上。

那天,文匯报社论开天窗,巴掌大的篇幅仅得四个字:痛、心、疾、首。

————

今天我们都讨厌《大公报》《文匯报》,只是没想到它们也曾有过光辉岁月,承载著一代老报人的理想,在腐败的国民党统治下坚持独立敢言。但在1949年后,由於中共对意识型态的严密操控,新闻都只能为政治服务,独立自由的办报精神被斥为「资產阶级」新闻观,一个个响噹噹的名字从此黯然无光。

有时我想,当日乾脆让它们成为歷史名词就好,总胜於掛著个旧名字一步步的沦落。

————

读《最后的贵族》里储安平的故事后,倍感正直处世的艰难。近来想起六四时坚持报道真相的文匯报,对於文匯主事者,除了由衷的敬意外,也不禁为他们捏一把冷汗。对於歷史,他们应该是清楚的,当然也知道犯龙顏会有甚麼后果。

————

国民党时期享誉知识界的报刊中,有一份《观察》半月刊,以言论尖锐见称。主编的是储安平。1946年9月创办於上海,1948年底被国民党查封。1949年11月復刊,然而山河变色后,也如其他报刊一样,不復旧观。翌年更名为《新观察》,主编一职也被共產党员取代。

————

储安平最后一次曇花一现的光芒,在1957。

1957年的大鸣大放中,满肚鬱结的知识分子,以为一抒胸臆的机会到了。当时的光明日报,是由民主党派主办的,但在诸多掣肘下一直无甚作为。主办者希望趁此机会可以一新耳目。於是,当时的社长章伯钧,找来了储安平担任总编辑。

他们有著西方新闻界的理念,坚持报纸的责任是报导事实、监察政府。必要时可以和人民日报唱对台。

章詒和说,弗洛伊德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在储安平身上得到了印证。良好的家世,受英式教育,办《观察》的经歷,使他有著非凡的自信与独特的生活态度。在一个讲求依附权力求生存的中国社会,他註定要失败。

————

1957年4月1日, 储安平正式就任光明日报总编辑。同年6月8日离任,前后仅68天。

6月1日,储安平应邀出席在统战部的座谈,发表一篇名为《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些意见》的演讲,讲辞翌日刊於光明日报。矛头直指一党专政。在这篇被称为「党天下」的发言里,他有感於党对於全国上下大小组织的过份控制,事事都要请示过党才能做,是反映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一家天下」皇朝思想。此外,中共立国前,为求拉拢各党派,毛泽东曾提出将来要组成联合政府,共同管治国家。而立国之初,也的确有若干党外人士担任中央政府的重要职位。然而后来政府改组,这些全都没了。意思其实很清楚,但储安平却甘冒大不讳也要指出。

反右斗争揭幕,储安平不断受批斗。1968年1月,储安平被戴上「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资產阶级右派分子」的帽子。中国难得的人才自此被投閒散置,无路可走。后又为妻子所弃,独自在家里养羊。

1966年文革风暴一起,作为大右派的储安平一遍遍地受毒打,家里被抄得破败不堪,无人可相助。

九月的一个清晨,五时许,储安平的朋友李如苍在家里起来,在门后地上发现一张纸条。该是有人半夜里从门缝塞进来的。洁净的纸条上是端正的钢笔字,写著:「如苍兄,我走了。储」。

储安平从此消失。一般认为他是自杀,但都没有找到尸骸。

————

我愿意相信社会是不断向前的,但回顾歷史却又会悲观。艰难建立的基业往往可以毁於一旦;人性可以顷刻退化成兽;半个世纪的「时论」到今天仍掷地有声--怕是太响亮了,多数人甚至不敢提起。

————

1989年带领文匯报「造反」的总编是金尧如先生。金先生六四后与中共决裂,移居美国。据他后来得到的消息,当局有计划把他从香港绑回北京判罪。文匯报后来受到怎样的整顿,我还未知道详情。

金尧如先生今年1月18日病逝洛杉磯。




原载:记忆回收筒
日期:2007年
反右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