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失策之一

傅种孙

    中国共产党近几年来究竟得计多还是失策多?自然是得计多,因为中共是胜利
的党,如果失策多得计少,早就失败了。得计虽然多,有的是人歌颂,中共虽然很
愿意听,恐怕也听腻了,我就不打算谈了。为了爱护中共,我倒愿意谈一谈失策的
地方。

    首先我愿意谈一谈对知识分子的失策,也许这是中共近几年来最大的失策之一。
中共所标榜的知识分子政策与知识分子所感受的几乎完全相反。知识分子的心情可
能中共不很了解。自从解放以来,知识分子每见中共一设施,无不额手称庆。就大
体说来,知识分子是爱护中共的。中共的最终目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与大多数
知识分子心目中的所谓大同世界并无二致,所以知识分子衷心趋附共产党不是偶然
的。然而共产党是怎样对待知识分子的呢?在乡间,中共提倡斗争,斗争的目标是
地主、富农。在城市中共提倡斗争,斗争的目标是买办,资本家。在高等学校,中
共提倡斗争的目标是谁呢?自然不是工友、不是学生、不是年青的讲师、助教,所
以第一个政治运动起来,虽然这运动名目不叫斗争,不管它叫学习也好,思想改造
也好,肃反也好,每一运动起来,知识分子就会心惊胆跳。对于统治者衷心奉承而
一再受白眼、挨耳光,这是史无前例的。我想不起来有哪一个兴朝盛世是这样糟蹋
知识分子的。我也不晓得这些知识分子究竟造了什么孽而致遭这么大的祸殃。自然
中共所采取的是政治手段。政治手段有时候是必要的、不可否定的。譬如对土豪恶
霸,如果不加以镇压,不加以斗争,那他们是会造反的。对于买办、资本家,如果
不经过斗争,他们自私自利的心思是不容易改变的。知识分子就不然。既然是知识
分子,那他看事就要看得明白些,看得敏捷些,对于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大道理
不会看不懂,所以用不着对他们加以什么惩戒。再说地主之所以为地主,资本家之
所以为资本家,必然是有剥削行为的,有罪过。我们能够说一个知识分子必然有罪
吗?我们来看看中共是怎样对知识分子的。所有的报章杂志上所写的,报告会、讨
论会上所说的,只要一提到知识分子,必然带上帽子“旧知识分子”、“小资产阶
级知识分子”、“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很少单独提知识分子而不带帽子的。这很
显然,如果光提知识分子而不带帽子,就不好骂了。可是听的人作何感想呢?他会
不会想我不是旧知识分子而是新知识分子,我不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资产阶级
知识分子而是工人阶级知识分子、红色知识分子呢?我想没有一个人敢这样自封。
因此,每个知识分子听人谈到知识分子(总有小帽子——旧的,小资产阶级的,资
产阶级的)时,总不免有些害臊,害怕。

    我常这样想:这样骂知识分子的人,骂了两句过了什么瘾?骂了起好作用还是
坏作用?我认为是坏作用,愈这样骂使知识分子愈怕接近共产党  顿如不是骂,而
是假以辞色, 知识分子会欣然附和、 共济时艰。谁都知道,“马上得之”,不能
“马上治之”。那就是说,国内的阶级斗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此后是建设的时代
了。社会主义的建设自然很需要体力劳动,但是如果专靠体力劳动,那未免太苦了,
因此我们需要靠脑力劳动者来想办法减或是免生产中的体力劳动,增进体力劳动者
的文化知识。这就是知识分子的责任。再说明白些,这是需要知识分子做而且知识
分子也做得到的。中共中央是不是见不及此呢?我想是早有先见之明,要不然为什
么会有知识分子政策出来呢?我所惋惜的是,知识分子所感受的待遇与中共所标榜
的知识分子政策几乎完全相反。这能怪知识分子得福不知感恩吗?中共中央可以深
切反省一下。这能把责任完全委之于下级吗?下级的普遍偏差与上级的领导无关吗?
中共可以检查一下,这几年来四海之内有哪一个地方的知识分子不寒心?既然处处
的知识分子都寒心,那是谁造成的局面呢?我不相信知识分子对中共离心离德而中
共能够达到建设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目的。自然也许有人这样说,中共建设社会
主义、共产主义不需要这些旧知识分子而需要红色知识分子。但是要等到红色知识
分子数目够用得等到哪一年?现在的知识分子与中共既无冤又无仇为什么不可能利
用?知识分子愿为中共效劳,因为为中共效劳也就是为祖国效劳,为人民效劳。你
有远大计划,现有人懂行,愿效劳,何苦不用?自然中共会说,我现在是用了,没
有一个知识分子失业呀!但打着用、骂着用,叫知识分子成天用眼泪洗脸,这是何
苦来?难道这是一种政策吗?把这般知识分子打服了、骂服了,就容易驾驭了吗?
这是不了解知识分子。其实解放以后的知识分子对于共产党不打不骂也是佩服的,
一打骂倒是怀疑了。再这样打骂下去,仇恨就会结深,后果不堪设想。我常这样想,
如果自解放以来中共的知识分子的政策不只是口里说而是实际做,那么团结知识分
子的结果一定会很好,而且建设的成绩也会更好,设施上面的错误会少得多。正因
为不尊重知识分子,不信任知识分子,我行我素(还想用打游击时的办法来办工厂、
办大学等等),致命错误重重,亲者痛而仇者快。

    就最近报章上所揭露的情形看,共产党派到厂、矿、机关、学校去的代表党的
人物往往独断独行,或者偏听偏信,对那个厂、矿、机关、学校的专家的意见不加
采纳,这样就用人的方面说,用知识分子同不用知识分子有什么区别?就知识分子
说,养着他而不听从他的意见,这是所谓“豕交兽畜”的待遇,是知识分子所不甘
受的。知识分子的气节是从古以来所鼓励的。共产党在历次运动中声色俱厉地说:
“要把旧知识分子的臭架子打掉”,对士气毫不顾惜。我认为这是很大的隐患,无
形的损失。当三反肃反的时候,共产党说得倒轻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言者
无罪,闻者足戒”,无意中造成那些人不问事实、信口开河的坏风气,毫没有对受
批评的人设身处地想一下。这样,人们学会了这一套。现在整风的时候,党员们应
该会想到片面强调“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是不十分妥当的
了。

    毛主席号召学习苏联以后,请来许多苏联专家,中国知识分子不论老少都虚怀
若谷,参加学习。这在中国知识分子说来就算是很难得的了。因为知识分子都有自
尊心,都不免有“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的想法。但是,近几年来,高等学
校请求聘请苏联专家时。高教部都责成学校要有计划、有准备,其中有一条,要准
备好继承人。为了学得快,有的学小吠指定教授做培养对象,做继承衣钵的人,以
便苏联专家回国之后,还能传授苏联专家的学业。对这办法我曾提出过异议。我认
为,我们也是一个国家,既然称这人为教授,就应该承认他有相当的知识水平。如
果我们选拔教授为培养对象,那培养他的人势必要比教授高。即使这个教授非常谦
恭有雅量,苏联专家也许不好意思吧!再说,在国际上往来,也要替中国教授留体
面,替中国教授留体面,也就是替国家留体面。

                             (原载《师大教学》1957年7月6日第151期)

 



原载:思忆文丛之《六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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