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杰的日子
范泓


那个深秋中午,胡杰许府巷寓所静得足以听见往事的呼吸,我们就这样在呼吸中面对面坐着。北京许良英先生来信说,想见一见这位独立拍摄《寻找林昭的灵魂》的制作人,并说自己老泪纵横。其实何止许先生这样,我在看这部纪录片时也大哭,甚而感到整个中国都应当为林昭大哭一场,因为流泪的理由实在太多了。这一次胡杰刚从太原、北京归来,风尘未洗,当我们再次谈起林昭时,已非人们所知道的那些悲伤了,而是胡杰尚未来得及在镜头中表述的。这部纪录片使胡杰赢得更多人对他的关注,尽管《寻找林昭的灵魂》至今没有制作完,目前流行的版本只是胡杰“寻找”中的一部分。然而,这已足够了。对于极权体制来说,他们历来摧毁真理与生命都易如反掌,可真理与生命的存亡绝续并不会因此而消失,这就是问题所在。

  想找到胡杰是很困难的。他已忙得无法将自己安顿下来。即便在最拮据的时候,每月只有二百元的收入,但他的镜头与匆匆步履依然折射出这个时代的血色斜阳。在他更多的纪录片中,林昭是中国的圣女贞德,但那些默不作声、挣扎在底层的小人物则更显得悲伤而又无奈。胡杰送我一碟新近出版的DVD,这是在林昭之前胡杰的个人影视作品。虽然,这些纪录片给人们带来的震憾不好与林昭相比,但在胡杰那种与主流语境格格不入的冷静叙述中,似可触摸到他的良知与思考。胡杰也有过短暂几年的记者生涯,或许林昭使他离开这个体制只是若干理由中的一个,但他与卢跃刚、王克勤几乎一样,有同样的血流与心跳,他依然是中国最好的记者。这次在北京,胡杰与友人为处境黯然的记者王克勤过生日,也去看望了许良英先生,还有他的朋友章怡和女士。章女士其实也书生,送他一本关于电影方面的书籍,胡杰拿给我看。胡杰说这次太匆忙,未见到丁东,我说他去美国了。望着胡杰密密匝匝的满腮大胡子,感到他的每一天都安排得密不透风,而在这紧张的节奏中又有着铁轨一般的坚定与伸延,主题也十分明确,就是以自己的视角和方式为今天这个时代“立此存照”,我这样想。

  林昭之死始终是一个谜,究竟是什么人下令秘密枪决,为什么要这样干,连胡杰也感到不解。林昭在上海的密档至今被封存在一个山洞里,但那首三百多行有关普罗米修斯的长诗却在甘肃找到。胡杰将林昭的这首诗发给也喜欢写诗的余世存,余发来短信息,说:已经哭过了!在今天能为林昭而放声大哭的人,是对这个时代的一种悲痛欲绝,我感念世存兄这位没有见过面的文字朋友,更感念胡杰镜头之下的林昭在我们心中的复活。1957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当林昭由此踏上命运的不归之路时,胡杰尚未出生,但胡杰则成了在下一个路口用自己的生命在寻找她的那个人。当年我也想写林昭,曾与湖州的沈泽宜先生长谈,他是林昭惟一承认的在北大的恋人。沈兄是天生的诗人,对林昭思想所知甚少,我们的谈话最终未能深入下去。直至胡杰拍出《寻找林昭的灵魂》,在傅国涌兄那里,我记住了胡杰这个名字。后来丁东说胡杰与你同在一座城市,再后来李永刚就找来了胡杰,高大的个子,坚定的目光,平静的语气,低调的姿态。这是一个溽热的夏天,有我,有邵建,有永刚与金燃,还有胡杰的妻子。在这之前,傅国涌从杭州来,我们找不到胡杰。胡杰说,自己要做得事情还很多,他停不下来。

  我与胡杰下楼,在一家小菜馆用餐。很简单,两个蔬菜一碗汤,却仍在谈着一些并非简单的话题。几天之后胡杰又要上路了。他正在追踪讳莫如深的黄静案,同时也在纪录当下中国民办教育的不堪内幕。他是以“一个纪录片劳动者的态度”在做着这些事,并充实着自己的每一个日子。胡杰特别提到艾晓明这个人,说她是一个最无私的学者。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帮他,实际上也是胡杰的劳动赢得了更多人的承认。如果说林昭的复活,意味着自由思想的一种薪尽火传,那么胡杰镜头中那些平凡小人物的命运,则与林昭这样的思想抗争者一起同构中国当代史的一部分,或许并非刻意追求,则功莫大焉。

  胡杰的日子,紧张而明确,重大而不张扬,有时一天,胜于许多人的若干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