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鲁迅:浓浓的一撇
不长不短、干净利落、浓浓的一撇小胡子,是鲁迅之为优雅儒气而又干脆斩截之鲁迅相貌上的主要特征,就像大胡子对于托尔斯泰、银髯对于泰戈尔、端脸英眉对于徐悲鸿、慈目和颐对于胡适………我相信,那一撇万千之中没有一根是卷曲的——而这才是鲁迅!
试想,他那胡子如果像泰戈尔那样漫卷雪花,那就太不东方又太浪漫了,置老人家的故国情怀和严肃的气质于何顾?而如果像于右任、张大千那样美髯飘飘,又太传统了,哪像“反传统”的前驱?
出离旧垒、反戈一击的<<阿Q正传>>,就是这“浓浓的一撇”!
先生著作几身?长篇几无,杂文盖世,短小犀利,都像这“浓浓的一撇”!
人神天地中先生多少艺术想象,多少精神创造!从中何尝能升华几丝几缕浪漫和軽盈?沉淀的只是激烈、沉重和深刻:只是这“浓浓的一撇”!
从传统走出来,从中国走出来,从东方走出来,走到俄国的托尔斯泰、陀斯绥耶夫斯基、英国的哈代、狄更斯、德国的歌德、席勒、法国的司汤达、巴尔扎克和印度的泰戈尔这一帮世界级文豪群中,比肖伯纳大矮一头的鲁迅先生一点也不自惭,不逊色,不给中华民族丢份——就凭这优雅斩截小小浓浓的一撇!
六. 感谢沙飞!
在我看来,鲁迅先生“好看”的面部的其他特征,好像都是这唇鼻之间“浓浓一撇”的映衬、补充或诠释:那似乎不怎么打理的头发,衬托了这“一撇”的精心;那智睿的额头,那不大却深邃、锐利得能把五千年中国人聚焦为一个“阿Q”的眼睛,是“短小精悍”的力量之源;那棱角分明的颧和腭则仿佛在注释:为什么“一撇”之中,根根是“刺”?………
先生满脸都是无所谓:看穿了“假洋鬼子”、也不在乎“赵老太爷”、更由“那家的狗”再狂叫几声的“无所谓”………既然孙夫人约请,去“见见(萧伯纳)也可以”的“无所谓”——“无所谓”得就像那优雅任性、令人仰视的“一撇”!
“由他们怨恨去,我一个也不宽恕。”
——一个伟大的灵魂睡着了。
睡着了依然那么“好看”,感谢摄影家沙飞!
七 .五张林昭照
不知道该感谢谁?——林昭传世的半身照见有五张,张张都美。
那一张更具痛思大爱者的神韵呢?
一张微笑于网墓的泰山之巅——这稚气的微笑,往往使我想起她像是戴工作队制帽的另一张;清纯、浅笑的有两张:一张白衣的原来《燕园长青草》采用过,一张花衣、特清纯艳丽的《怀念林昭》馆用着。
《燕园长青草》升级成《中华圣女》时,把白衣浅笑的那张换成了这第五张——
这张象也许是林昭某个早春的留影:一角有一串白色的花蕾。
没有哀容,也没有微笑、浅笑、艳笑;脱却了稚气而略显沧桑的面庞,风韵风华中沉思着一双炯炯有光的、忧郁的眼睛。
- ——就像没有比鲁迅先生那“浓浓一撇”,更能穿透世纪百年的了!
没有比这样的眼睛更美丽的了!
八.林昭:最美丽的眼睛
告别了热情和微笑,告别了“组织性和良心”碰撞的折磨;——也就是告别了鲁迅先生所出离的古老传统的现代版!
一双眼睛忧郁起来。
——忧郁得就像《中国的眸子》封面中国地图背景上李九莲的眼睛。
沉思的目光中隐隐闪出的圣想,却是李九莲、张志新们所没有的,那是望断天涯后终于重新燃起的圣梦之光。这凝固在历史中的忧郁,是不是那一声“不要咬人(!)”后所摄?无从查考。
然而学者有考:这忧郁中的圣光对现代中国历史的穿透和复盖,比唯一在浩/劫中觉醒的“知识精英”顾准先生,早了整整十年!
这怎么不是现代中国最美丽的眼睛?!
九. 林昭的眼睛:一种大决绝
忧郁中的圣光是自耀的灵魂中升华的一种决绝,像鲁迅先生那样出离旧我的决绝,却不止于先生的复归人性和亲情,也不止于“救救孩子”。
为了挚爱而苦难的祖国,为着复归一种普世的圣爱——
林昭是如此决绝:“今后宁可到河里、井里去死,决不再说违心话!”
在北京,他一有机会就带着甘粹到王府井去做礼拜。她的长诗《海鸥之歌》和《普罗米修士受难的一日》均于这段时期所作。
在上海,她把从“宇斯”那里“窃来之火”播到大西北;苍天可鉴:一群年轻的右派学生流放中忧国忧民的拳拳之心!
作为“诱饵”出狱时,决绝的她,死死把牢监狱办公室的桌椅拒绝出狱,是母亲请身高力大的人把她连拖带抱出狱的;一出狱,又决绝地投身于救民于水火的圣行之中。
重入黑牢,决绝的心志,决绝的绝食,决绝的血在墙上、纸上、布上,在诗里、信里、梦里,汩汩书写着窃火者的圣梦和三千个受难日的血腥之夜,书写着人类监狱史的“文明”之最!
终于在最后一次接见中见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托付了老母,托付了弟妹,也用一只小小的纸帆托付了自己,却只能期许:“轮回再觅剪烛时”!
这就是林昭。
这就是林昭的眼睛。
这就林昭忧郁的圣光自我照亮的大决绝。
十.林昭的眼睛:一种大悲悯
忧郁中的圣光,闪耀着一种大悲悯———这已经不同于鲁迅先生的“大悲悯”了:先生是主张痛打落水狗的,对怨恨者一个也不宽恕的。
而林昭呢——
她悲悯黎庶贱民,悲悯一代青春,悲悯动荡江山,悲悯千年正气,直至悲悯迫害她、囚禁她、摧折她的“敌人”。监狱就是他进行文艺复兴——争取人性解放运动的阵地,她一次次喋血长歌:
“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吶!”
“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大悲悯”!
既然这是比鲁迅先生更高精神层次上的“大悲悯”,就必然具有比先生更彻底的反传统意义和更深刻的启蒙意义。是不是在这样的意义上,陈丹青先生说“大异端”的鲁迅先生 ,不幸常常是自己的“异端”?
是的,就像《悲惨世界》那位米里哀大主教给不幸的冉.阿让奉上他偷剩的银器,又像《巴黎圣母院》那位波希米亚女郎对敲钟人伽西莫多的以德报怨:一种俯视的悲悯就是这样救渡灵魂的!——只有在一贯肆意以权势抑制精神高度的中国,一个“阶层”才会如此麻木!
但是,在圣女林昭倒下的地方,已经不是鲁迅先生世纪初描绘的阿Q那几个“丑陋的园”了;——千百万个“?”号、千百万个“!”号,和砍击一神教门槛的声音,正在祥林嫂的另一个世纪响起:
这会不会是一种真正的“祝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