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　青春代：五.四　 五.一九

　　没有比林昭的这段话令后人读之更凄恻万端的了:

　 “那第一个遵着遥远的火光，走进没有路的地方，直到倒下，还以自己的鲜血为后来者划出一条道路的人，将永远、永远为我们所崇敬。只要这条路存在一日，走在路上的后来者将不会忘记他们的姓名！” 　　

林昭自己所遵“遥远的火光”，不就是陈独秀的五四式的新青年吗？ 　

《新青年》难道不正是她“国家至上，自由万岁”“公义永存，青春必胜”的精神之源？ 　　

她是在祭李大钊，还是在祭自己？ 　　

“反右——那腥风血雨、惨厉倍常的一九五七年，在许多人，也在这个年青人的生命史上，深深地刻下了一道烙印，划出了一道鸿沟！—— 　

“年青的反抗者”、“大陆青春代战士”、“为还我人权、自由而作殊死决斗的青春代”、“五一九”——五四精神的继承和发扬——民主运动的旗帜和传统的坚守者和殉道者，“染满着中国知识界与青年群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 痛彻心肺的记忆者和辩护者…… 　

　“‘五一九’的旗帜绝不容其颠倒！ 　

‘五一九’的传统绝不容其中伤！ 　

‘五一九’的火种绝不容其熄灭！ 　

　只要有一个人，战斗就将继续下去，而且继续到他最后一息！” 　

　——五四以来近九十年，整个中华，还有第二个这样“遵着遥远的火光 ，走进没有路的地方，直到倒下”，却每一步履都烙印着陈独秀的《新青年》和五四的吗？ 　

　还有第二个这样大写着“人”的殉道者吗—— 　

　以铁窗啸血的自由、民主、人权，以青春、青春、青春？！ 　

“遵着遥远的（五四）火光”的“五.一九”的火炬手们（也许张元勋除外）知道这孤独的守望吗？在章伯钧院子里击杖咆哮以示非联盟的罗隆基，忍垢认罪保留了“别克”也保护着农工民主党的章伯钧，D天下死不见尸、活不见人的储安平，能理解或想象这绝望的抗争吗？ 　

　也许正是在 这种意义上，钱理群先生指出：“正是一九五七年的反右运动成就了林昭。或者说，反右运动本身就培育了自己的‘掘墓人’和‘审判者’，这大概是其发动者所不曾料及的。”

　　这个“以自己的鲜血为后来者划出一条道路的人”，怎能不“永远、永远为我们所崇敬”？ 　

“只要这条路存在一日，走在路上的后来者”怎会忘记她永远青春的姓名 　

　　　——林昭？！ 　

　九十五. 精魂： 在北大和提篮桥之间 　　

在北大和提篮桥之间，在林昭的精神来路上，除了鲁迅的轩辕血、陈独秀的五四青年、李大钊“超越一切“的思想锐气…… 　　

在林昭捧着的十字架上，我们还看见了蔡元培海纳的包容。 　　

透过林昭那奴役者不自由的自由观，我们迫近了胡适的理念。 　　

和傅斯年同样的执着于国家于与人性的不阿中，地狱深处被奴役者的悲心铮骨与西学渊博者的仁睿刚直相比，不仅另是一种深沉，更另是一种精神典范：林昭高贵而晶莹的不阿，是地狱深处天使的绝唱！ 　　

精神的纯度决定着骨头的硬度：在林昭的身上，有王实味的那种“至刚至硬”——怒目金刚直至龙华绝命；有梁漱溟的“匹夫不可夺志”——穿越四千个绵绵的地狱魔夜；有陈寅恪盲著《柳如是别传》般的精神操守——却是汩汩滔滔的数十万言铁窗啸血！ 　　

而如果说，王实味对斯大林人性并不美好的认定，只是一种对领袖的人格质疑；如果说，张国焘理想主义的参透，归结于朝秦暮楚的权势依附，那么，他们的学妹林昭的质疑所深深穿透的，则是一种极权体制，并伴以同样深深的自省与非人性精神污染的自涤。当一种全新的，不可分割的自由观和北大精神女儿的名字一道彪炳于史，在北大和提篮桥之间，碧血洇透的圣思里，就站起了精神中国之峰！

　　1959年，32年前慨言为国“斧钺加身毫无顾忌”马寅初校长，面对“D天下的围攻”坦然声明： 　　

“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些批判者投降”。 　　

钱理群先生无法知道林昭是否看到他们的老校长的大义凛然之言，正如我们也无法准确得知林昭和她北大的前辈师长之间的精神联系，但面对十四万血写文字的钱先生，是知道林昭自己也在狱中发出铮铮誓言的： 　

“不论是处在看来如何优劣悬殊寡不敌众，乃至几同束手的局面之下”，我也绝不放弃斗争！ 　　

历史不要忘记林昭那老校长式鏖战的孤独！ 　　

不要忘记，辉煌与挫败并存、光荣与耻辱同在的北大，既是“五四”运动的摇篮，碧血长街的先锋，也曾沦落为反右的桥头堡和　“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招摇之地。不要忘记北大精神之光暗淡的后五十年，尤其是叛离其价值皈依和启蒙使命、倒行逆施的那十年所发生的一切，竟一一都在一个风华正茂的女校友的忧患和预言之中，竟一一都为提篮桥溅血的墙壁和昏灯所见证！！！ 　　

　 不要忘记几乎所有五一九的火炬手们都沉寂了；而鲁迅式绝望的抗争在提篮桥孤独地坚守着，却非投枪和匕首，而是北大精神女儿的啸血的思想和青春的生命！ 　　

是的—— 　　

中国最高学府的北大。 　　

中国人精神家园的精神北大。 　　

却是在北大和提篮桥之间，屹立的圣洁，喋血的忧患，填补着世纪精神北大后五十年的空白！ 　　

却是在北大和提篮桥之间，巍峨着精神中国青春代的精魂——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