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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昭
彭力一 我和林昭都是1954年从上海考入北大的。当时北大的招生 工作做得好,专门派人到上海来接新生。火车票也是北大买的。 这样我们北大新生在火车上自然坐在一起。我和林昭正好坐的面 对面。 1954年长江发洪水。我们入学时,洪水还在泛滥。从上海 到南京那一段铁路,许多地段火车是在水中行。因此开得很慢。 我们好像坐了两天吧。 两天没事,坐在一起自然就聊起来了。原来她也姓彭,本名 彭令昭。我们就这样相识了,还有一点同姓的亲情。 入学后,我们虽然专业不同,不在一个班,但有些课,文学、 新闻专业在一块儿听,也常见面。平常碰见了也点点头,随便聊 两句。在周末舞会上,有时我也请她跳跳舞。 北大的留学生多,中国同学学得好一点的都要当留学生辅导 员。我当时是朝鲜同学吴世根、闵海龙的辅导员。吴在抗日时期 来到我国东北,后来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我入学前也是解放 军,所以很谈得来。除辅导外,有时也一块儿散散步,在东校门 外的小酒馆喝点酒。还一块儿到颐和园去游过泳。这些,被林昭 那双记者的眼睛发现了,来找我们采访。其实我们没说出什么值 得称道的事,可林昭采访后,妙笔生花,竟写出一篇歌颂国际主 义友谊的长篇通讯,发表在《中国青年报》上,占了整整一版。 吴世根看了很高兴,说林昭写得好,有才情,他要把那份报永远 珍藏起来。 后来林昭对我们班的沈泽宜产生了好感。她很坦诚地告诉 我,要我帮忙。我当时觉得不大合适。她说沈很有风度。我笑着 说:“由于他的家庭教养,他的确很有风度,温文尔雅,见人点 头微笑,很有礼貌。可那是绅士风度。我们今天要的是工农兵风 度。”她说他诗写得好。我说:“他不但诗写得好,学习也不错, 球也打得好,是校排球队队员。但是他内涵不深,有点浮,爱出 风头。”我还提到沈在政治思想上也不如她,年龄比她小,劝她 慎重考虑。但她对我的话听不进去,还是微笑着要我帮忙,我也 只好答应了。我找沈泽宜一说,沈就皱起眉头,说:“我已经感 觉到了。她老爱找我,我很为难。”(大意如此)沈不同意,我也 不深劝,就回复林昭了,还不痛不痒地说了她几句。 反右即将开始时,有一天,在南校门内碰见林昭了。她问我: “大鸣大放是不是要停了?”当时,我还算左派,被指派为反右 理论小组成员,听过校党委副书记江隆基作的准备对右派发起反 攻的报告。但天机不可泄漏,我回答她:“没有啊,大字报不是 还在贴吗?”她说:“毛主席真伟大,敢发动大鸣大放,要是停 止大鸣大放……”。下面的话她打住了,问她也没说。 反右正式展开后,林昭班上的党支部书记(名字忘了)来找 我了解林昭的情况,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主要是:一、她 对他们班上的党员不满,认为他们教条,思想僵化,高高在上, 看不起群众,不民主。二、她认为毛主席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 争鸣好,但是下面不认真贯彻。毛主席刚提出来,郭沫若就来关 门。三、就是南校门内的谈话。连她追求沈泽宜的事都讲了。那 书记问我:“你认为林昭是不是右派分子?”我认为不是,但只 回答:“我对她也不十分了解。你们当然比我更了解她,你们看 呢?” 她们班上开她的批判会时,要我也去参加。我去了,而且根 据我当时的认识批判了她。最后,让她表态。她很倔强地说:“今 天,所有党员的发言,除了彭力一以外,别的我概不接受。”这 话可把我装进去了。后来我们班在批判我时,就说我同情右派, 说我对林昭好,说林昭吹捧我,甚至说我们有恋爱关系。实际上, 我们彼此都只有同学之情,没有一丝恋爱之情。她曾对我说:“你 虽然也是党员,也有些傲气,但是你还有点人情味儿,还听得进 不同意见。不像某些党员,把党员牌子挂在脸上,一副政治面孔。 你给他谈思想,他不但不帮助你,还要高高在上地剋你,整你。 “这大约就是我们还可以谈谈思想的原因吧。其实那时我也觉得 自己比她高明,有时也是以高她一等的姿态教训她。可能我的语 气温和点儿,脸色和蔼点儿,她还受得了吧。现在看来,她比我 高明多了。我实在不如她的觉悟高,更不如她的勇敢。 老实说,那时我眼中的林昭只不过是一个文静、柔弱的女子, 说起话来还带点少女的羞涩,笑起来嘴角旋起一对酒涡儿。她说 的虽然是普通话,但还带点吴音软语(她是苏州人)。别人叫她 林黛玉,我还真觉得她有林黛玉的诗情和柔媚。我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柔媚的林昭,后来竟坚如铁石。当我看到张元勋写的她在狱 中的斗争时,我简直感到惊奇,同时也甚为汗颜。我原来也曾感 到林昭的灵气和才气,但我没有看到她精神的高大,我压根儿也 没想到她那么文弱的姑娘,竟会为了真理,不惜以死相拼! 北大毕业后,我被发配到新疆。由于无脸见江东父老,与所 有同学都断绝了往来,对林昭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了。直到1979 年平反后,我才与同学们渐渐恢复了联系,才隐隐约约地知道了 一点关于林昭的悲惨遭遇。 大约是1982年的一天吧,我校一位老师拿一本香港的杂志 来找我说:“老彭,你看看,这上面说的是不是你说过的你那位 女同学?”我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北京开追悼会追悼林昭的报道。 又一次,一位老战友从网上下载了一篇张元勋写的纪念林昭的文 章,专门从北京用挂号寄给我。后来,我又在书店买到了长江文 艺出版社出版的《林昭,不再被遗忘》。我这才对林昭的遭遇知 道了一个大概。 但是,我至今还不明白:林昭那么文静,善良,追求上进, 追求光明,而且真心诚意地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的女孩子怎么会 遭到那么悲惨的下场呢,是什么原因,是什么人非得把她整死不 可呢? 天公太不公了! 2005年1月5日写于新疆昌吉 注:文中提到我当年对沈泽宜同学的看法,略有不敬,请沈 老弟见谅。当年的看法不一定对,况“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 我和沈老弟自北大毕业后四十多年来再未谋面,如今的沈泽宜当 然已不是当年的沈泽宜了。顺此问候沈老弟,并希望你也在五四 通讯上露露面吧。 来源:五四通讯
日期:200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