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鲁迅:灵魂引属灵魂
世纪百年,和代表世纪百年的哲圣们,都已逝去。
留下了李大钊的“主义”,日渐“问题”;留下了胡适的“问题”,几乎成了当代的“主义”;留下了徐志摩的新月、沈从文的湘西、梁实秋精典的潇洒、张爱玲凄婉的孤独,供这个失衡的“盛世”在山水间徜徉的贵族们,慢慢品味、消遣、……
当然,也留下了王国维自沉的昆明湖、海子卧轨时携带的《圣经》、顾城的异国桃园和他惊天撼世的悖缪……
然而,对于这个民族不甘沉堕的灵魂群,上个世纪最有意义、最令人庆幸的的馈赠,还是鲁迅的灵魂座标:那既是世纪百年的纪念碑,又像是穿越中世纪的黑暗、照耀着新世纪入口处的巍峨灯塔—— 不是吗?寻找自我,尊严自我,觉醒自我,拥抱自我,守定自我,拓展自我、跨越自我――上一个世纪初的这样一些启蒙命题,又被中国现代精神之父不朽而伟大的灵魂,以更加灼目的光焰,在这个世纪初一一照亮。
是的,在梁启超、严复这一类启蒙思想家的视野里,沉酣的国民往往是以整体或群体作为启蒙对象的。百年中国,发现和发掘个体生命、个体痛苦、个体绝望、个体尊严并以个体觉醒作为启蒙任务的,首推鲁迅,而且终此百年,无人可越。
新的世纪仍然属于鲁迅,因为灵魂的引导只能属于灵魂。
――岂能再属于吞噬灵魂的“主义”,像中国曾经的“中世纪”――文革那样?
――岂能只属于淹没灵魂的“问题”,像中国特色、特色中国的今天这样?
就中华民族现有的启明星座和灵魂资源而言,拥抱并反思鲁迅是新世纪的灵魂工程的最基础的部分——这是无庸置疑的。然而,新世纪的入口就是新千年的开始,它们绝不可能仅仅属于鲁迅了;因为,就灵魂的高度而言——信仰中国高于世俗中国。
中国的灵魂“高度”必须与时俱进,这也是无庸置疑的。
这就是林昭对于新世纪、新千年中国的精神意义。
三十五.痛思:在新世纪、新千年的入口处
是的,在新世纪、新千年的入口处,我们必须拥抱和守定反思过的鲁迅——世俗中国至高至深的灵魂,我们更应当寻找和拥抱林昭——信仰中国的精魂。
要真正实现中华民族由传统向现代的伟大转型,我们必须也只有拥抱完整的人性,完整的人格,完整的个体生命尊严和个性觉醒意识——像林昭以她短暂、壮烈、而圣洁的一生所践履的那样。
作为民族心灵千年“黑暗”的在场人,作为“铁屋子”内行将窒息的觉醒者,作为荒漠中伪饰生命的“野草”,与黑暗同在、直面黑暗并快意于与黑暗同焚的鲁迅――“失败”的鲁迅本身,才是毁灭了旧世界的胜利,却又具一种有别于高高在上启蒙者的伟大——这正是鲁迅之为鲁迅最可贵最可敬的伟大之处。
同是从千年绝望的黑暗中走出,鲁迅比颐园自沉的王国维勇敢,比从铁轨卧向“天路”的海子韧性,比异国暴悖的顾城理智,比终身理智的胡适灵魂。
一个具有如此灵魂深度和创造能量的精神巨人,却由于缺乏信仰的维度和高度:一边是爱的大纛,一边是恨的投枪;一边是对车夫的仰视和对闰土们的“俯首”,一边是对千夫的怒目和对落水狗的痛打;……不管鲁迅先生对我们多么慈祥、多么震撼,他直面黑暗的、为绝望而绝望的反抗,往往只证明着黑暗的无边无涯和难以战胜。穿越百年,先生除在遥天依然皱着眉头鞭笞我们拥紧尊严的自我,只留给我们对抗绝望和黑暗的傲、冷、阴、尖、刻,毒的一面——先生是自坦其灵魂有“剧毒”的——却显然缺乏引领我们的民族达致希望与现代所需要的光明、温馨、宽仁、博爱、平和、包容等另一面。
无法也无意展开一个数千年黑暗沉荷中难免人格分裂、时而自己是自己“异端”的鲁迅——一个独立世俗、洞穿千年、充盈着大悲悯却缺乏依托和终极归趋的伟大灵魂。当然,即使展开,也不会稍减鲁迅先生作为世俗中国百年唯一和第一的灵魂高度和深度。然而,“魏晋风骨,托尼文章”,先生是中国最不装神弄鬼、最诚实的人——正是怀着这样一种深深的敬意,我们也必须老老实实地说:作为四千年传统的掘墓人,“失败”的鲁迅就是伟大的成功;而作为中华民族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灵魂引领者,成功的鲁迅又颇失败。这是先生的悲剧,时代的悲剧,传统和世俗中国的悲剧,更是这个至今主流格调依然那么自私那么冷漠的中华民族的莫大悲哀。
所以,必须寻找林昭的灵魂,——必须寻找信仰的维度和高度。
必须寻找信仰中国。
在新世纪、新千年的入口处。
三十六.寻找信仰的维度、高度
据说自由主义无需证实,刻意证实即伪自由。据说灵魂的存在无法证实,能证实的是理性,不是灵性。信仰是超验的,终极的,是普世的人性关怀和自我救赎的精神力量之源,是灵魂永恒的依托。
谁能告诉我:是信仰孕育了自由的灵魂,还是自由的灵魂分泌了信仰?
但百年中国和五十年现代史告诉我,成功的鲁迅和鲁迅的失败告诉我:
必须寻找林昭,寻找林昭的灵魂,寻找鲁迅的“直面”之后所没有的“转身”面对的“光华”,寻找鲁迅所欠缺的信仰的维度、高度和亮度,所缺乏的温馨、宽仁和博爱。
这就是寻找人格和人性的完整性啊!
其实,这就是寻找“信仰中国”。
不仅林昭信仰的灵魂和灵魂的信仰,与极权最严酷的时期、最血腥的地方同在,不仅她直面的黑暗与她转身沐面的光华同在,不仅她的绝望和希望同在,不仅她的苦难与她的上帝同在;最重要的是,也许从林昭被时代和命运边缘化的第一天起,在她被苦难撼醒、又被信仰照亮的心灵里,光明就远在黑暗之上,希望远在绝望之上,爱和悲悯远在苦难之上——一个柔弱女子的灵魂才会自由得如此高贵,如此不沾纤毫的红尘卑俗
就像面对千年黑暗、遍地吠声的鲁迅先生满脸的不在乎,林昭——极权时代也许绝无仅有的精神贵族,狱中(!)八年,她哪一天恐惧过、退缩过?哪一行血诗,哪一句话,哪一丝神色,浮现过一痕一抹这个国家那个时代盛产的苟且、乞怜、装蒜、隐忍、媚谀、自垢、嫁祸……?她甚至拼命把住监狱办公室的桌椅,拒绝“保外”!即使“保外”之时,她爱和悲悯的生命之帆,又哪一天不在惊涛骇浪之中?这真是一个生命的奇迹,信仰的奇迹,爱的奇迹,也是有别于鲁迅的奇迹之所以为奇迹:转身之际,光华、希望、信念、温馨源源从灵魂深处涌来,又凝聚为直面惨淡和黑暗的力量!
其实,这就是泰坦尼克号下沉时,亿万巨富们及近七百名船员和船长一道,沉静地目送妇孺步入救生艇,把尊严和死亡同时留给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圣雄甘地、马丁路德.金和曼德拉以毕生的苦难,坚持以不抵抗的和平方式拯救自己的民族的力量;这就是比尔.盖茨将其大部分所得,与克林顿共创艾滋病救治基金的力量;这就是美国巨富――而不是美国赤贫——至今纷纷反对降低遗产税以自抑济贫的力量;这就是被卢刚枪杀的安的三兄弟,反而写信竭力宽慰卢刚父母的力量;这也就是一位深圳老人“苛”待子孙,却把百分之九十的财产,捐作各大医院救护设备的力量……
缺乏宗教资源和信仰传统的国人,是很难理解这些的;很难理解失去爱和尊严竟然比死亡还更可怕;更难理解坎坷十载、狱中八年、绝食近百日、血书数十万的林昭的精神支柱是什么?——不止一篇文章这样说:林昭是圣女,凡夫俗子可仰而绝不可承。
这就是世俗中国,“信仰中国”只能在其中艰难孕育的世俗中国。
所以一位圣女那么多的血,才能在这样的中国,坚守住爱和悲悯!
三十七. 林昭:信仰中国的精魂
客观地说:就是在信仰的维度、高度和亮度中,分泌出了林昭对鲁迅的必然而圣洁的超越——
鲁迅的如椽之笔,扫荡着整个“吃人”的“非人”文化;而年轻的林昭,却能径斥这“非人”传统核心的核心——“抢光每一个人作为人的全部一切的(极权)恐怖制度”。只有当“人”居于其信仰之维的至极至高至爱,那圣洁的灵魂深处,才能发出这样不留存任何自我保护甲片的千古绝唱:
“只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思想的行动者或行动的思想者,对于言说者和默默执守者的超越,隆起了我们民族的精神地平线——这当然是伟大的超越,也是又一个值得专文另述的问题。
皈依上帝、笃信基督的林昭之为希望的绝望,为光明的抗争,为仁爱的激愤,为自由的苦难,相对于鲁迅先生为绝望的绝望、与黑暗同焚的“直面”,无疑也是一种超越。鲁迅是“世俗中国”对非人世界抗争的至高至烈,而林昭那样决绝的反抗方式——当然不能说全都是基督徒式的 ,但其反抗深处的精神依托和灵魂火花,则确乎是也正是“信仰中国”最耀眼的圣光!
从极权的“宙斯”的神殿中所窃的光明、希望和自由的圣火——那正是信仰之火啊,不独要照亮挚爱的祖国和苦难的同胞,也要照亮施暴于窃火者的“兀鹰”们:是让圣光在它们灵魂中激活未尽泯灭的“善”的基因,还是在圣光中展示一个“哭泣”中圣洁得如此透明的灵魂?——
“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林昭反复坚持和认定:自由是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体,只要还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实而完满的自由——被奴役者的不得自由,即奴役他人者同样的不得自由——这是在中国近50年的历史上对自由最本质、最人性、最高贵、也是最美丽的界定。这是“那许山河私帝王”的哲学表述,是“信仰中国”的精魂之精魂!和勇追穷寇,“痛打落水狗”,“连眼珠子都不转过去”,“一个也不宽恕”的鲁迅先生相比,窃火者普爱的精神内涵与外延赫然的量变之中,是不是有一种质的飞跃?人、人性、人心、人类之爱,是否在这一跃之中更“现代化”或“信仰化”了?
有一点是不存疑问的:只有在这样的质的飞跃中,大异端大悲悯者的“人格”和“人性”,才能真正地趋于完整。
而林昭关于现代社会政治斗争的方式的思考和抉择,与其说是又一圣洁的超越,毋宁说是超越中至高的圣洁!
三十八.林昭:信仰中国的高度
马丁路德.金说,手段是种子,目的是树。他之所以主张“和平!和平!和平!!”乃是因为暴力罪恶基因之中,发芽、生长不出正义、伟大德参天之树。
背铐反铐、撕掳暴打、血中是泪、泪尽继血的林昭,竟在狱中写下她这样的魂系梦萦:
“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象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使它在血泊之中建立起来呢?中国人的血历来不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多么超越性的思考!多么悲怆的叩天之问!——那是在整整四十年前(!),文革中鼻青脸肿的刘少奇,还是威风凛凛的国家主席;李九莲为之悲天怆地的万人武斗还没影子,——一粒最人性最人道的种子,沾着播种者圣洁的血和泪,悄然播撒在一片中世纪的遗址之一隅:流血者在流血中对不流血的执着选择!圣女在十字架上对刽子手的悲悯!绝望中升华的博爱!圣洁中站起的信仰中国的高度!
这是止步于但丁《神曲.地狱》、又与陀斯绥耶夫斯基失之交臂的鲁迅先生,所没有的精神资源。
这是“血,必须以同物偿还”的鲁迅不可能达到的的精神高度。
两千年了,终于有一个东方圣女和西方信仰如此紧紧相拥。
两千年了,一束姗姗迟来的、真正的圣光!
而仅仅两年多以后,比中世纪还中世纪的文革爆发,又一批弟弟妹妹的“天真、幼稚、正直”被“阴险地利用”,他们“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被“煽动”驱入“暴力”;而当遇罗克、李九莲、张志新们终于从冤山血海中“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他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迫害、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
这怎么不是“信仰中国的高度”悲悯的前瞻和睿见呢?!这又怎么不是千年一次“东西相拥”的深刻和紧密呢?前临低谷,后涌狂潮,身陷地狱。孤独的圣女,孤独的挺立,孤独地舒张开双手——苍白、廋削而满布针眼、血痂、斑痕的双手——这黑暗中孤独地展开着的,正是“信仰中国”最真实的地平线啊!…….
以暴易暴的血,用暴力维护强权、用暴力取代强权的血,在中国流了五千年。邓公横渡太平洋,未尝没有蔚蓝之意;终虑于一个集团专权的需要,在没有一个国家能公然否认民主的当今世界,中国的政改与经改历三十年竟不能同步。时至今日,“枪杆子”打出的政权还在索求全社会的感恩,“文革”暴力竟被列入反思的禁区;暴力维系着的权势与财阀的一统,加上附庸它们的金钱加大腿的“软暴力”,正在凌驾于也主宰着这个民族新世纪、新千年之初的几乎所有的社会生态。
在这样的新世纪、新千年之初:
我们怎能不在怀念鲁迅的同时,更深深感念林昭——中国非暴力主义圣心碧血的伟大播种者?!
三十九.林昭:信仰中国的曙光
与爱同在,新世纪的呼唤!
与爱同在,新千年的曙光!
爱是什么?爱是意识到自身有限性的人类追寻生命无限意义的良知与能力;爱是产生于生命的虚妄之中的对一切生命深深的挚情;爱是为绝望的希望,为希望的景仰;爱是为痛苦的悲悯,为悲悯的牺牲;爱是面临地狱要走向天堂的生命;爱是地狱深处苦难中升华的普济的魂灵;真正的爱是无缘无故的,是不以外在的恩报虐施为转移的;爱是一切抑恶趋善的灵魂最内在、最底线的要求。
面对自然,我们拥抱着西来的科学;面对社会,我们寻思着西式民主;面对人生意义,林昭在前,天路在上,我们怎么就不能引鉴西方信仰?
新的世纪、新的千年之初,在“人治”和“原善”的放纵下,东方传统的“食、色、性”正裹挟着巨大的物质力量,劫持和毒化着我们民族的精神。望西方,则仍在“法制”和“原罪”的警怵中,在自审自忏自律自抑和对制度尽善的构建及全社会尊崇中——在信仰和制度对人的双层规约中,有序地缔造着新的丰盈与真正的和谐。
是这样的时代,在呼唤鲁迅,更在呼唤林昭,呼唤信仰。
其实,人类无论经济的、政治的、人文的、环境的、自我的认知、进化、改造、提升和适应能力,就蕴涵于它的一代代、一个个生命不断的自我觉醒、自我超越、自我担当之中;新世纪、新千年的希望,正在于千年之初的灵魂工程——真正的一个个个体的“人”的灵魂工程。
是这样的灵魂群,在拥紧鲁迅,更在拥紧林昭!拥紧爱和信仰中国!
哲人有云:可以拒绝宗教,不能拒绝宗教精神;可以拒绝信教,不能拒绝信仰;可以拒绝神,不能拒绝神性。
且看——宗教精神、信仰、神性,四十多年以前就在世俗中国古老而寒冷的天空升起一轮怎样的明月:
那令中华仰止的圣洁和高度!
那因孤独而永恒的绝美!
那无与伦比、穿透世纪、终将直泻千年的光艳!
登山千条路,同仰一月高。
尽管姗姗迟了近两千年,尽管浓密的乌云:权势和世俗,正重重遮掩着明月折射的圣光,我们还是怀着和感念一样深深的信念,在想着:
——那会不会是喷薄欲出的“信仰中国”圣洁的曙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