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九月九日:“站”出世纪的凌霄花:林昭


祭园守园人

【题记】     选在今天——一个民族“站”起来的的“伟大宣告者”的纪念日,来改定续完鲁迅和林昭关于“人!人!人”的思考的思考,是因为想把今天这个纪念日正在发生的事,也一并有机地融入关于“人”的“站”与“跪”的反思之中——正如三十三节所述。
    历史啊,从孟姜女到林昭,对人的呼唤和寻找——庄严的耻感中高贵的呐喊,在中国的精神天空已经穿越两千二百多年了,还要呼唤到什么时候?


                                          2006/09/09


                              二十九.长城:四维审美

    长城,枕着多少白骨?长城月,照着多少孤魂?孟姜女悲声哭倒八百里长城,那幽幽的哭声,悠悠地穿越了两千年时空!
    ——这是生命在审美,是孟姜女不渝的忠贞和失去的爱在审美。

    长城不朽地凝聚着一个伟大民族的勤劳、勇敢、罕世的创造智慧和坚韧不拔,见证着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对和平的热爱和向往。
    ——这是社会在审美,是一个“大一统”的民族要在历史最深处紧紧执着的自豪感。

    踞岩扼谷、临海摩天、壁立万仞的万里长城——不是“阿Q”的自炫,不是“瞒”和“骗”——穿越历史的硝烟和风雨,它真真切切屹立成当代的世界之奇,真真切切逶迤在北中国的千山万壑、大漠荒野之中。
    然而,长城的影子里“真真切切”站着什么?是先民们保境求安的牺牲隐忍呢,还是六国贵族拥疆割据的霸谋雄图?抑或始皇暴秦一统天下传诸万世的独夫野心?
    驱百万于骊山之野——三百里“阿房宫”不幸而幸是另一个历史见证,也是对上述问题真真切切而明白无误地回答:
    长城站着一个民族创造力的雄姿里,更站着一种世界文明史上罕见的极权!
    所以在鲁迅的审美中,索性称长城为“长墙”——镇踞于人的白骨之上,阻隔禁囿着人、人性和爱的“长墙”。

    五七年以后的林昭,面对长城的审美,只能也必然是以生命与爱为视角的——但不会是启蒙者的维度,也不会是失爱者的维度,而是窃火者、播爱者——现代的普罗米修斯的审美:
    “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三十.华夏:两种耻辱

    万里长城并没有守住异民族的铁蹄,却牢牢守住了中华民族至高的“皇权”和神圣的“大一统”。
    成吉思汗越过长城直捣中原,八旗子弟越过长城席卷江南,却最终不但融入了这种“大一统”,而且好好尝了尝当汉人“皇帝”的味道。
    既然都是“大一统”的“皇上”,于是,不少当稳了“奴隶”的汉族子民,便没有了耻感。
    总是诚实的鲁迅先生一次次提醒我们:曾经的异族入主中原并融入华夏,那是历史;长城外曾经的异邦金戈铁马的袭侵,那是历史的历史;历史抹不去历史的历史的耻辱——我们得老老实实承认:我们做过两回“亡国奴”了。

    不过,一八四零年以降,当一种异质文明绝不文明地载着鸦片、乘着炮舰、扯着米字旗、三色旗、膏药旗或万花旗,一次次越过更其虚弱的海上“长城”,扑入中华,在中土强索“租界”,把圆明园烧成废墟,把台湾割走,把故宫外镀在铜缸上的金箔也刮了去;并终于在我们“大一统”国土上燃起长达八年的“大东亚圣战”的邪火毒焰,使三千五百万同胞葬身其中!
    这另一种耻辱感,扼杀着中华“大一统”的耻感,是百年以来——除了汪精卫之流以外——每一个炎黄子孙不堪忍受、也不会忘却的。

    是的,当不稳“大一统”“奴隶”的耻辱——又一种“国耻”,耻何如哉!

              三十一. 第三种耻感:一“站”一“跪”之间

    百年深深的耻感,使三个声音永远铭刻在中国人知耻而感恩的心里——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的电波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向全世界庄严宣告的声音;中国和世界最大最强的美国打成平手,在三八线上的板门店宣告停战的声音。
    而两弹一星的启爆,强化了所有这些声音并合成一个真正有历史质感的声音:作为一个民族的“中国人民”,真正像毛泽东所宣告的那样“从此站起来了”!

    然而,作为一个个人的“中国人民”呢,是站起来了,还是继续在“高高站着并绵亘着的大一统”中统统地“跪”着,甚至“跪”得比历史上任何时候更虔诚、更麻木、更丑陋?

    不是吗?上个世纪的上半叶,至少我们还听见了民族独立的呐喊中也伴随着“人”的解放的呼号——至少我们还看到了孙黄执着的的大义,邹容、秋瑾、徐锡麟、林觉民们就义的凛然,宋教仁的从容不迫,章太炎的痛斥袁世凯和蔡锷的抱病讨逆,陈独秀的《新青年》、鲁迅的呐喊和五四精英的一代悲歌,方志敏们为之喋血的《可爱的中国》,胡适、罗隆基呼唤人犬的“新月”,七君子的正气和慷慨,还有傅斯年扳倒两任财长的不惧、梁漱溟的农村梦的不休、《大公报》的不党不私不群和储安平的《新观察》担当的不竭不止……
    这些都是人之作为人的那种人,他们对“跪”的强烈的耻感——第三种耻感,人之作为人的耻感——和“站着”面对“大一统极权”说“不”的勇气,在推动着历史——民族政治史、经济史、文化史、精神史和真正“人”的历史。

    可是在我们的民族“站”起来了之后——
    除了梁漱溟那“九天九地”的一声,除了吕荧在批判胡风大会上那孤独的一声,除了五七年春夏之交被“阳谋”引出来的那些声音,除了彭帅庐山上的《万言书》和张闻天、黄克诚、周小舟、李锐等几声附和的诤言,除了张志新、遇罗克、李九莲、顾准、王申酉在动乱的十年被禁扼的抗争……还能听见什么具有“人”的“耻感”——“人”的尊严的声音?!还能看见几个在“大一统”中站着的灵魂?!
    能听见的是包括五四启蒙者们在内的集体沉寂,是“五十五”万“右派”和并不狂热的元勋们年复一年的检讨,是舒芜的揭发、吴晗们的“我控诉”和继之永远的哑然,是储安平的失踪、史良、冯友兰们的转向,是邓拓、老舍、傅雷们的自杀,是大国总理屈跪于地为领袖规划检阅红卫兵的路线,是郭沫若强忍失子之痛的放声讴歌,是宋庆龄临终前“要求”入党的传闻坐实......
    这就是一个“站”起来的民族“跪”着的灵魂群,一个任凭大一统的“组织性”把“自我”剥夺殆尽的五千年的民族的当代精英群!

    就这样,又一个百年过去。
    ——过去了四十个“站着大一统”、“跪着奴隶”的世纪。
    一“站”之间,这个民族不到半个世纪牺牲了近四千万儿女;一“跪”之下——这个民族的各个阶层几乎都整体上放弃了“自我”,于是她所付出的生命:战死的、饿死的、斗死的、打死的、查死的、关死的、屈死的加在一起,恐怕还不止四千万之数!——而且几乎集中在这个民族“站”起来以后的四分之一世纪里!!
  ——这难道是耸人听闻吗?!哪一个世纪,中国“人”的血,“奴隶”的血,比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流得更多、更浓?历史学家请告诉历史:“一站一跪”之间,这个民族在二十世纪付出的生命总和,会不会超过修建长城和阿房宫那个“大一统”的国家一个世代的总人口?

    林昭就诞生在这个世纪。
    林昭就站立在这个世纪。
    站立成现代长城下呼唤着生命和爱的孟姜女。
    站立成比宙斯还宙斯的现代秦始皇面前现代中国的普罗米修斯!

              三十二. 知耻的林昭:穿越历史时空的人性之花

    站在八达岭长城环型影院的中央,孟姜女的呼唤声四面扑来又四方回响,回响着人性,回响着一个过于盲目的民族多少可以自慰的自豪——那是千古一帝的严酷也无法阻禁流传至今的人对人的呼唤啊……
    又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封禁贞女林昭人性的圣梦?!
    林昭陨落时,只有三十六岁。她知耻的燃烧,不会超过十二年。但她人性的彗核在生命的倏忽间所赫然划亮的,是上世纪中叶以降、中国有史以来最黑暗、最极权的时空!
    五十五万颗星,沉入时代的黑洞;随着一声 “不要咬人”,一颗孤独的星高傲地闪烁着,那是四千个沉夜不曾熄灭于一日的人性之光,那是人性深处至痛至烈的歌哭:
    “每当我沉痛悲愤地想到,那些自称为镇压机关或镇压工具的东西,正在怎样地作恶,而人们特别是我们同时代的人——中国的青春一代在这条专政的大毒蛇的锁链之下,怎样的受难,想到这荒谬的情况的延续,是如何断送民族的正气和增长着人类的不安,更如何玷污着祖国名字而加剧时代的动荡……”

    “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怎么不是血呢?”
    当比“阿房宫”大千万倍的工地上炼钢的烈焰腾腾;
    当所有的“骊山”都为乌托邦削光森林;
    当以“万斤”计亩产、却以“千万”计饿殍;
    当“党性”和“人性”、“组织性”与“良心”互为水火,当“一致”即“谎言”,当再也没有一个省委书记,再也没有一个部长、将军会为人民的疾苦而拿乌纱帽去冒险;
    于是我们听见了“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听见了“啊 !大地 !祖国的大地/你的苦难,可有尽期?/在无声的夜里/我听见你沉重的叹息 /你为什么这样衰弱,为什么这样缺乏生机?/为什么你血泪成河?为什么你常遭乱离?/难道说一个真实美好的黎明 竟永远不能在你上面升起?”听见了一首首地狱深处的天使之歌。
    于是我们看见了“窃火者”和宙斯高傲的辨白,那绝世之勇自不必论,仅仅其中燃烧的人性之火,敢情是从《武训传》、《早春二月》、《林家铺子》到《北国江南》之中所有的人性光焰和热量的总和?!
    于是我们惊诧于圣女对亿万人十年卷入其中的浩劫一一言中的不幸预言——站着和醒着的人性多么伟大的睿见!—— 从“天真、幼稚、正直” 被“阴险地利用”, “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 被“煽动”“驱”入暴力,到“荒谬、残酷”中的觉醒,再到对觉醒的“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迫害、折磨和镇压”……
    于是,一个纤弱女子在狱中一次次用碧血在纸上、布上、墙上、衣服上,书写着人间和非人间都绝无仅有的“传奇”!——那是真正的人类和人性之最:面对“巍峨”“绵亘”的现代极权最孤独中的血性、最直面中的人格、最耻感中的尊严,最非人间永恒的人性!那是圣洁地覆盖了世纪又穿透了世纪的生命与爱的审美啊!

    郭世英死不瞑目,于立群泪眼婆娑;“我也是为整个国家好啊!”—— 葡伏于现代极权神袛下的郭沫若喃喃中黯然自释。
    而几乎同时,在上海提篮桥监狱,血诗正在题衣——就象传说中的哭声哭倒了八百里长城——“怨恨兆元付大江”、“汗惭神州赤子血”,正在颠倒一个暴力世纪的非人的“审美”。
    只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

  就是林昭!这正是人之作为人的、为“人间”“窃火”的林昭!一个宁死也不葡伏于现代极权的“弱女子”!一个屹立成现代中国道德风范和人性高度的灵魂!——在上个世纪的后半叶,再也难寻比她更为祖国而苦难、为知耻而执着、为人性而歌哭的了!

                  三十三.九月九日 窗外的风

    二零零六年九月九日。
    十点左右,参观毛主席纪念堂的市民队伍,已排到前门地区。
  上午,毛新宇和参加“毛泽东与二十世纪中国社会的伟大变革”的130多名专家学者,在韶山毛泽东铜像广场举行纪念仪式。
  下午两时许,在凤凰台世纪大讲堂,人民大学萧延中教授从政治心理学的角度开讲毛泽东。

  对面角楼上站过楼顶的凌霄花、在初秋的风中伸出柔臂拍打天空的时侯;萧教授阐释着毛泽东“反传统”又“沉浸于传统”的悖论、老人家“张扬恢宏的个性”又压迫着全民族失去“自我”的悖论的时候;我思忖着正在韶山的精英们对“人”和“人性”在“伟大的二十世纪”,会怎样定位的时候;海峡对岸的台北,正对着陈水扁办公场所的凯达格兰大道上,三十万身穿“倒扁”T恤的群众,正把“人”的尊严、“人”的权利、“人”的信念和渴望,燃烧成一片红色的怒海。
  于是,在静静的深夜里,我记下了这个日子,也以和“大一统”显然不那么和谐的笔调,续完了一个弱女子——一个知耻的、恪守着人之为人良知的、不肯“跪”着的“人”——在“人!人!人”的痛思之中,对人、人性、人犬、人的尊严和觉醒的最高贵、最悲情的呼唤,在那个流血最多的世纪的最黑暗的深处。

  窗外是风。是玉渊潭,而不是长城的风。黑夜里看不见对楼楼顶的凌霄花。但不知道为什么,风中还是隐隐传来孟姜女两千年前的呼唤声和哭声,夹浮着林昭四十八年前常常沥血咏奏的那首音乐诗——

      “在暴风雨的夜里
        我怀念着你,

        窗外是夜,
        怒吼的风,
        淋漓的雨滴,
        但是我的心哪,
        飞出去寻找你…… ”

                 
  “人”就是“人”。严酷的世纪和生活,已经并依然在千千万万“人”的心里诠释诗中意象的一切,诗人为作为“人”“站着”而苦难的一生不懈“怀念”与“追寻”的一切;一如千年悠悠的时空,依然幽幽着孟姜女的哭声。

  站出世纪的凌霄花啊,但愿您不再孤寂——在新的世纪,新的千年。




来源:作者博客
日期:2006年
文革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