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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之死
周舆
1、生平 林昭,原名彭令昭,1932年出生于苏州。少年时代就读于苏州景海教会学校,解放后考入新闻专科学校,毕业后在常州民报当记者。1954年以江苏省最高分数考入北京大学新闻系。1957年,因为替被打成“右派”的同学鸣不平,也被打成“右派”,并被判三年劳教。但她拒不认罪,并在养病期间参与地下刊物《星火》出版活动,批判共产风,1960年10月以“反革命罪”被捕入狱。1962年初被“保外候审”,同年12月再度被捕入狱,被判有期徒刑20年。由于在狱中拒绝“悔过自新”,坚持独立思考,继续发表政见,1968年4月29日被判“现行反革命”罪,当日被秘密杀害,年仅36岁。死后,尸骨无存。1980年获得平反,亲友在苏州为其建了衣冠冢。 2、右派 1954年,考入北大新闻系的林昭,是一位标准的苏州美女和才女。 林昭容貌秀丽,而又身弱多病,口齿犀利,性格倔强,“骄傲自大”、“小资产阶级浪漫情调极浓”,又因酷爱林黛玉而改姓为林,由此师生们也真的称她为“林姑娘”。林昭也的确对得起“林姑娘”这个称呼,她才华横溢,文笔出众,文学系的游国恩教授对她非常赏识,甚至曾经动员她改学文学专业。由于她出众的文学才华,林昭很快就成为校刊的编辑,1955年春任《北大诗刊》编辑,1956年秋,成为北大综合性学生文艺刊物《红楼》的编委,而那时的主编乐青年教师黛云80年代就已是文化界的名流了。林昭从校刊编辑部来到红楼,真成了“红楼里的林姑娘”。我们可以想见,假如林昭不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而学会“淡定”地生活,她应该有很美好的前程的。 但本来“不关心政治”的她,1957年反右恶浪也没有让她逃脱。事情的起因,是她为自己的同学和恋人张元勋遭到围攻鸣不平。张的一首小诗被左派攻击,张很有可能被打成右派。 那是1957年5月22日,一个闷热的夜晚。在北大十六斋东门外的马路上发生了一场“论战”,名为自由辩论,但实际上受到了严密监视。林昭为张元勋挺身而出,她朗声说道:“我们不是号召党外的人提意见吗?人家不提,还要一次一次地动员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么又勃然大怒了呢?就以张元勋说吧,他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就因为写了一首诗,就如此大动干戈,群起攻之?”林昭的质问,掷地有声,一时间围攻的人群卡了壳。这时,从黑暗中传来一个陌生人穷凶极恶的恫吓之声:“你是谁?你敢说出你的名字吗?”傲骨铮铮的林昭被激怒了,她当即一字一顿地大声答道:“我是林昭,你记下来,双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你是谁?还有你们是谁?怎么不敢自报家门?”当晚,悲愤异常的林昭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宿舍卧床两天不起。此后她什么话也不说,每日在善本书库里静读。但她的命运已经无法挽回了。一语成谶,她果然以口舌之祸,死于36岁之时。 算帐果然是在秋后,1957年秋,林昭与谭天荣张元勋等一大批北大学生被打成“右派”。性情刚烈的林昭,吞服大量安眠药想自杀抗议,幸被及时发现,抢救过来。但她成为北大唯一的一个拒不检讨的学生,因此不仅被打成“右派”,还被判劳教三年。但由于她体弱多病,经常咳血,新闻专业负责人冒险为之说情,结果她没有发配到西北劳改,而是留在新闻专业资料室接受群众“监督改造”。但谁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福,更大的灾难还在等待着她。 3、罪犯 1960年初,校方批准林昭回上海养病。本来,事情就告一段落了,但林昭又闯祸了。那时,大地饥荒正在中国蔓延,饿殍遍野。兰州大学的“右派”学生张春元想创办地下刊物,传播民主思想,唤醒社会良知,顾雁、徐诚等人也表示赞成,并与林昭取得联系,决定合作编辑一种杂志,取名《星火》。张春元等人凑钱买了一部油印机,油印了首期《星火》,其中发表了林昭的一首长诗《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他们还四处搜集各地党政负责人和民主党派负责人名字,企图将《当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一文寄给他们,呼吁他们正视恶劣的社会现实和人民的苦难,努力遏止中共的极左政策。 但星火一份还没寄出,就被破获了。1960年7月张春元被捕,10月林昭在苏州被捕,囚于上海第一看守所。警察逮捕她并抄家时,林昭父亲彭国彦喃喃说道:“我们家完了,我们家完了!”不到一个月,自杀身亡。1962年初林昭以保外就医出狱,回到家中修养。但林昭清楚,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出狱那天,她就对前来迎接的母亲和妹妹说:“他们还要把我抓进来的,放我是多此一举。”果然,1962年12月23日,她再一次被捕。狱方曾安排林昭去上海精神病院作精神鉴定,院长粟宗华亲自判定她精神不正常,但未被专政机关认可。文革中粟宗华因此被指称“包庇反革命分子”,抑郁成疾,含恨而死。1964年2月5日,林昭在狱中吞食药皂自杀,未遂。1964年9月26日,纸笔被狱方收缴,无法书写,此后一直用血书写。1964年11月10日,她以玻璃片割破左腕血管自杀未遂,是日起绝食10日。1964年12月,林昭第一次给《人民日报》写信反映案情并表达政治见解,血书,无回音。1965年2月,第二次给《人民日报》写信反映案情并表达政治见解,血书,无回音。1965年03月23日,林昭开始血书《告人类》。1965年06月01日,林昭刺破手指,用鲜血写作《判决后的申明》。1968年04月29日,林昭接到由20年有期徒刑改判为死刑的判决书,当即血书“历史将宣告我无罪!”当天被秘密处决。 4、炼狱 那时的专政机关,其实也希望看到政治犯“悔过自新”,至少是名义上的。但即使名义上的,林昭也丝毫没有意屈服让步,她是心不服口也不服。 林昭在狱中以呼口号、写血书、蔑视法庭来表达抗议,在狱中上演了一场“制服与反制服”的斗争。狱警们一再警告她:“我们不制服你这黄毛丫头我们就不相信!”林昭在日记中则写道:“原来你们还有一条黄毛丫头必须制服的条例,那也好,黄毛丫头除了奉陪以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思想教育是不管用了,为了制服这个“黄毛丫头”,他们用酷刑来折磨她。林昭写道:“这么地,一场‘制服'与‘反制服'的斗争就开始了。而这事情也跑不了两种可能......(以下字迹模糊不清)非刑虐待光是以镣铐,人们不知玩了多少花样。一副反铐,两副反铐,不行,时而交叉等等,至今臂肘之上,伤痛犹在。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性的在我绝食之中,胃炎发病,痛得死去活来之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况之间,不仅从未为我解除镣铐,从未为我减轻些,譬如暂时除去一副。” 除了镣铐,还有施暴和毒打。1965年1月底,林昭遭到狱警施暴。而在女狱警的指使下,林昭几乎每天还要受到一群女犯人的殴打。她们都是心黑手辣的泼妇,为了“立功赎罪”,她们都往死里打林昭。当张元勋以所谓“未婚夫”名义去探望林昭时,林昭当着他的面指着一旁的狱警说:“他们想强奸我,我只好把衣服与裤子缝在一起,大小便则撕开,完了再缝……” 但林昭是不屈服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思考,就要说话。为此,他们除了折磨她的身体,为了封锁她的思想和声音也无所不用其极。为了防止她在牢房里大声叫喊,他们给她戴上了“孙悟空帽”。“孙悟空帽”是一个橡胶头套,只露眼睛和鼻子,嘴巴则被堵住。在公审大会上,为了防止林昭说话,他们在她的口中塞上一个橡皮塞子。这种塞子可以伸缩,囚犯越想张口,塞子就越大,整个面颊都会被撑满了。此外,他们还用一个塑料绳子勒紧她的脖子,扣紧她的喉管。这些都是对最“危险”囚犯的办法,双管齐下实属罕见。在公审大会上,林昭一独子的委屈想要喊出来,但却无法开腔,脸被鳖得发红发青,眼中燃烧着怒火,让人看着是那样的揪心。然而,林昭一天也没屈服过。她用自己的鲜血将一个大大的“冤”字写在一块白巾上,顶在头上,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5、殒命 由于林昭拒绝“改造”,并且继续用血书表达自己的思想,于是专政机关于1968年4月29日上午10时,在上海监狱里对林昭进行了秘密“审判”。这种秘密审判,既没有律师给被告辩护,没有记者到场采访,更没有陪审员和被告家属到庭听审以及群众的列席旁听,不过这是文革期间很常见的做法。 到了下午,专政机关就对林昭执行死刑。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在狱吏的带领下,打开了牢门。狱吏大声吆喝道:“303号,快出来过堂!”显然,同室的狱友都清楚这是要秘密处决林昭了。 林昭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女监的总监门,想要唱《国际歌》,但狱卒马上用棉团塞进了她的嘴里,她奋力反抗,但只嘶喊出一声“妈妈!你在哪里?”狱吏又封上了她的眼睛,于是林昭无声无息离开了监狱,离开了这个世界! 凑巧的是,林昭被枪杀的全过程,被林昭家的一个朋友目睹了。那是在上海机场,下午三时半左右,“突然望见两辆军用小吉普车飞快开来,停在机场的第三跑道,接着由两个武装人员驾出一个反手背绑的女子,她的口中塞着东西。他们从她腰后一脚,她跪下,另外两个武装人员一人举手枪开枪,她先中一弹,倒地爬起,又中两弹,扑于荒原!然后四凶手将她拖入另一辆吉普车,飞驶疾驰而去!” 林昭的遗体被运往何处?只能去问那辆吉普车上的凶手们!他们包揽了密杀与灭尸(也许还要辱尸)的全部过程。林昭的尸体自然没人去认领,也许是上海的慈善机构,把她的尸体送火葬场焚化了。因此,林昭连骨灰也消失得荡然无存。 两天后,也就是1968年“五·一”劳动节的早晨,上海茂名南路林昭家中,闯进几个彪形大汉,对林昭的母亲许宪民冷冷地说:“林昭已执行死刑,由于对反革命分子的处决,耗费了一发子弹,而子弹是由人民用汗水制造出来的,因此,必须由其家属来交纳五分钱的子弹费。” 年迈的许宪民听到爱女已被枪决,立刻昏倒在地!林昭的妹妹彭令范付了款(五分的硬币)。这又是那个伟大时代的一个伟大创举。 1975年,林昭的母亲许宪民终于精神崩溃而自杀,也有人说是被人打死的。 林昭的冤案于1980年12月11日予以平反。但这份新的判决书写到,由于林昭因患有精神分裂症,才得以免罪、改正。这种“平反”,不知道是不是九泉之下的林昭想要看到的。 苏南新专和北大的同学,集资为林昭母女建墓,林昭的墓只是一座衣冠冢。墓地在苏州灵岩山麓,其侧是抗金明将韩世忠的墓。“质本洁来还洁去”,林昭以未嫁之身而去,留给世人的是永桓的真与爱。 5、思想 林昭是以思想获罪的,我们看看她到底想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尽管,她大部份血写的文稿还尘封在专政机关的档案柜里,我们现在看到的仅仅是一些片言只语,但仅就此而言,我们也可以毫不含糊地说她可以与比她晚10年觉醒的顾准相媲美,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顾准。 1957年之前的林昭,思想与她同时代人并无太大的差距。当她在那个沉闷的夜晚为张元勋辩护时,内心只是感受到“组织性与良心的矛盾”,对体制和时代的认识未必很深刻。但反右运动改变了一切,她把1957年称为“一个染满中国知识界和青年群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她因此“日益看穿了那伪善画皮下狰狞的罗刹鬼脸”,所以她“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到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在那个所有人都停止了思想的年代,而她却一眼洞穿了那个“披著洋袍的真命天子”。 60年代初,林昭身陷囹圄,遭受种种非人的迫害和摧残,她对自由的理解、他对奴YI制度的思考进一步深刻,几乎达到了现在的认知水平。她说:“自由是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体,只要还有人被奴YI,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实而完满的自由。除了被奴YI者不得自由,即使奴YI他人这也同样不得自由。”这样观点与黑格尔“在东方专制制度下无人是自由的”论断有异曲同工之妙。她还说:“当我们深受暴ZHENG的奴YI,我们不愿做奴LI的同时,我们自身作为反抗者,但我们不能建立新的形式的奴YI制度。”可见,她的思想超越了“以暴易暴”的层次,她所要求的变革目的不是“打天下坐江山”。她一次次地反复使用人XING、人心、良知、良心这些词汇,不断地向暴ZHENG、极QUAN、极QUAN制度、极QUAN统治、奴YI制度开火,因为她认识到极QUAN专ZHENG不但“断送著民族的正气”,而且“增长著人类的不安”,更是“玷WU了祖国的名字、加剧著时代的动荡”。 林昭的话语体系就合完全摆脱了那个时代意识形态的烙印,她的语言是清新的、干净,与狂热的、虚伪的、残酷的革命话语毫无牵扯。这在她的同时代人中,她几乎是独一无二的。比她晚10年表达思想的王申酉赖以批判现实的思想资源仍然是所谓的马KE思主YI,只不过他是想用所谓的“真马LIE”批所谓的“假马LIE”。而直到今天,所谓的左派和拥毛者,也还抱着这些东西不放。不怪他们,因为他们的视野里的确没有别的东西。 林昭在思想上的进展,显然与她中学时代在教会学校就读的背景有关,因此她也自称“奉著十字架的自由战士”。她对自由的理解超越了顾准和王申酉。 比张中晓、顾准等纯粹的思想者不一样,林昭不仅是一个思想者,更重要的还是一个行动者。她用生命实践了自己的思想,像自己的思想那样生活,她的思想从来不属于抽屉,她的血书从来都是一种战斗,她是一个战斗的民主主YI者、人DAO主义者,一个自由战SHI。 6、结语 对于林昭,我是万分崇拜和推崇的。但同时,我自知自己是做不来的,也劝一些有志者不要轻易仿效!其实这话鲁迅已经说过了。我不相信自由可以通过鲜血浇灌出来!我们大可笑骂,大可与世同游,何必当真! 林昭,尽管你说过:“告诉活着的人们:有一个林昭因为太爱他们而被他们杀掉!”但我要说的是,为了那些人真的不值的!我们的素质还是低一点吧! 林昭,你不是也问过自己:“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像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使它在血泊中建立起来呢?中国人的血历来不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的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一种较为文明的形式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还是别流血了,特别是像你那样最宝贵的血,不要白白流了!为那些愚民不值得!这个世道的好处就是,我们可以做个逍遥派,我们虽然还没有获得说真话的权力,但在1978年以后我们至少拥有了可以保持沉默的权利。 至今还有人在网络上说,毛时代是伟大思想解放时代。我曾经痛斥过,但现在想想真多余,对于那样的奴才,何必搭理呢! 林昭,愿你安息!别为尘世上的这点破事操心了! 周舆于天津蛰居斋 2007年5月16日下午3时 来源:作者博客
日期:2007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