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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盛开在悲壮的五月——纪念林昭殉难39周年
北马 (南京)
生命似嘉树 爱情若丽花 39年前的今天,下午2时左右,在上海茂名南路159弄11号,一位公安人员来到许宪民家的楼下。才从乡下回家休假的彭令范(林昭妹妹)听到有人叫母亲的名字,急忙开门出去,那位公安人员上来说:“我是上海市公安局的。林昭已在4月29日枪决。家属要交五分钱子弹费。” 彭令范非常冷静地从抽屉里拿出五分钱给他。林昭的母亲开始没有听清,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立即晕厥过去。 这是发生在39年前的黑暗、荒诞的一幕。 这黑暗并没有因十年后给林昭的平反而削减多少。如今,我看见在光天化日之下仍有着无边的黑暗。这黑暗,涌动在记忆的巷道,在尘封的档案馆,在人性的深处,在为生计而奔忙的日子里笼罩着我的内心。 两年前,我读到关于林昭的纪念文章,震动不已。随后买到《林昭,不再被遗忘》一书,整个阅读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内心震撼,疼痛,和无法抑制的泪水。当知悉有一部名为《寻找林昭的灵魂》的纪录片在地下传播时,我发了疯似的寻找,向一个个可能看过或并不曾看过的网友求问、下载…… 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胡杰先生花了5年多时间,寻访了80多名知情者和当事人而拍摄完成的。两个小时的观看,我浑身战栗,泪水一再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我立意写一篇文章,以纪念林昭的英灵。题目就叫《鲜花盛开在悲壮的五月》,这是林昭一首诗的名字。正如她的绝大部分文章、日记、血书等资料至今仍不被当局公开一样,这首诗的具体内容,至今无从知晓。但诗题却如一句谶语,预示了林昭最终的命运——为了捍卫真理、自由和公义,与邪恶的专制力量顽强抗争,在五月即将到来之前,生命终像鲜花一样粲然绽放,勇烈而悲壮! 然而深感愧疚的是,两年了,除了最初的震动,我对林昭的思考仍然不超过钱理群、艾晓明、萧雪慧等几位学者的认识。立意写的文章迟迟没能动笔,这成了我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一项债务,愧对烈士的鲜血。 预想中的那篇旨在悼念烈士、谴责刽子手,很容易充满道德高调的文章虽然没有写成,却得以在“平静的坏心情”中再度思考林昭的精神遗产。痛斥或惋惜都很容易把他者的苦难变成一种自我宣泄。林昭生前说,“我相信成千上亿个鸡蛋去撞击,这顽石最终也会被击碎的!”她又在日记中写道:“真正的解放,不是央求人家‘网开三面’,把我们解放出来,要靠自己的力量抗拒冲决,使他们不得不任我们自己解放自己。不是仰赖那权威的恩典,给我们把头上的铁锁解开;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把它打破,从那黑暗的牢狱中,打出一道光明来!”为了这道光明,林昭献出了36岁的年轻生命。 没有伤感和悲泣,没有咬牙切齿的咒骂,在朗朗乾坤,一轮明月之下,默颂烈士的文字,感领英雄的热血和悲悯,默默前行,在黑暗的时代里以不泯的良知开掘光明,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纪念。 ●自由是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体,只要还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实而完满的自由,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即使奴役他人者也同样不得自由。当我们深受暴政的奴役,我们不愿作奴隶的同时,但我们自身作为反抗者不能建立新的形式的奴隶制度。 ——在这样深刻反省的文字面前,我们只有肃然起敬。 ●我经历了地狱中最最恐怖最最血腥的地方,我经历了比死亡本身更千百倍的更惨痛的死亡。 ●光是镣铐一事,人们就不知玩出多少花样来,一副反铐,两副反铐,时而平行时而交叉,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理的是,无论我在绝食中,还是在胃炎发病,疼得死去活来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况——月经期间,不仅从来未为解除过镣铐,甚至从来没有减轻、比如两副镣铐中暂时除掉一副。 ——这是林昭的狱中血书。林昭成就她的信仰,决不是单凭某种理念,更不是空穴来风,她以自己的青丝白发、伤痕眼泪、涌流或枯竭的经血、背拷180天的所有创痛以及狱中每一天每一分钟的肉搏……拷问我们对身体和精神的理解。林昭的肉体实践挑战了我们所有人理解女性的政治生命、思想生命和肉体生命的限度。 ●每当想起那惨烈的一九五七年,我就会痛彻心腹不自自主地痉挛起来。真的,甚至听到看到或提到那个年份,都会使我条件反射似地感到剧痛,这是一个染满中国知识份子和青年群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假如说在此之前处于暴政下的中国知识界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气的流露,那么在此之后确实是几乎被摧残殆尽了。 ● 每当我沉痛悲愤地想到,那些自称为镇压机关或镇压工具的东西正在怎样地作恶,而人们特别是我们同时代的中国人的青春代,在这条叫专政的大毒蛇的锁链之下怎样的受难,想到这荒谬的情况的延续是如何断送民族的正气和增长着人类的不安,更如何玷污着祖国的名字而加剧时代的动荡,这个年轻人还能不急躁吗? ● 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像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使它在血泊之中建立起来呢?中国人的血历来不是流得太少了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 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的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烈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开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痛无己的迫害与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不堪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怎么不是血呢? ——针对那个黑白颠倒的红色恐怖的时代,林昭在狱中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她大概是第一个明确地以“极权制度”指斥那个罪恶时代的思想者。 ●作为一个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啊!为甚么我要怀抱着,乃至于对你们怀抱着一份人性,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西蒙娜?薇依说,直接与恶相对立的善与恶没有实质的区别。由于林昭的基督教背景,我们在这悲痛的文字中感受到她巨大的悲悯,爱,和对作恶者的宽恕。读之怎能不为之心颤?! 来源:豆瓣网
日期:2007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