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之死

王若望

一、

我先是认识林昭的妹妹即林凡女医师。先从我的年轻朋友徐建讲起,原来徐被打成右派,是受我的株连,他在国防工业飞机修理厂任工会文教部长,工会系统纷纷请我去做报告,他曾邀我到该厂去演讲过一次,他又在黑板报出过特刊,让听众发表意见。

就凭这一事实,徐君被说成是大右派王若望打入要害部门进行反革命活动的爪牙,这时的黑板报一变而为批判小右派徐建的小字报。他被扣上右派帽子,撵出「要害部门」,也许该厂的领导对这位工会部长手下留情,没有发配边远地区劳改,而是分配至浦东一家玻璃厂,交群众监督改造。其中我有一部分责任。他对这场反右斗争满腹牢骚,怨有头,债有主,正是王若望害得他戴上了紧箍咒,他设法找到我的住所,热泪盈眶地吐苦水。我讲了自己的遭际,他收起泪水:比起你受的委屈,我的陪绑也就不算什么了。

以后徐到我家来过几次,有一次他提到玻璃厂没有女工,显然是光棍汉嘤嘤求偶的一种暗示。对这一类婆婆妈妈的事,从来不热心的我,甘愿为他出一臂之力,实由于内心浮起负疚的歉意,如有将功补过的可能,当然是义不容辞了!

我于是拜访亲家高先生,我向他提出可否物色一个姑娘,我简单介绍了男方年龄、文化程度,以及头上有顶「帽子」,提出要女方留心。亲家想起他的朋友许宪民的二女儿叫彭令范医师,也是由于出身成份不好,尚待字闺中。我把徐建领到家中,觉得徐建高高身材( 因上海的少女对男方的身高特别计较,故说媒也得从女方的角度衡量男方 ),目光中虽透着忧郁,但掩盖不了男子汉的英武气概。亲家有信心为林凡小姐搭桥撮合。这样,我便认识了林凡医师,她身材显得矮小,面色有点儿苍白,矜持中带着腼腆,衣着朴素得近乎男性化。我在她跟前又为徐郎美言了一番,安排在复兴西路我的寓所让他们见面,当她点点头表示「满意」时,我和亲家都为此感到高兴。往后,徐郎在另外什么地方和林凡会面,媒人只等待捞一顿喜酒喝了。

从徐建赠给对方一件别出心裁的信物,旁边的人即可看出他是爱得多么深!是细工打磨两块不锈钢材料设计成太极图似的两颗心可分可合,用拉丁字将二人的名字分别刻在两颗心上。信物小巧玲珑,正好挂在钥匙链上。

没料想到这么一对天作之合的情侣,而且接受了定情的信物即意味着订婚,却走上了几千年不断重复演出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式的悲剧,从中作梗的却是林凡的母亲许宪民,她坚决反对女儿的婚姻,如果说历史上的「梁祝哀史」是封建制度造成的,那么,徐、彭的爱情悲剧却是政治因素起了破坏作用。

有一天许老太亲自来到我的宿舍,我恭敬地请她里边坐,她不肯,不声不响站在门外,似乎特地给我家站岗来的。这是我头一次认识许老太,她头上裹着黑纱巾,满脸的肃杀之气表现了性格的刚烈,她喃喃地嚷嚷着,带着苏州口音说:「我要找徐建说句话」。我劝她:「徐建不曾来过」。她还是不走。我的住处是一幢高楼的第五层,上上下下的邻居都经过这里,大楼里便传开了王家门前来了个疯婆子。我只得请高先生出面,劝说她这件事容易了结,许老太并不疯,她便乖乖地跟亲家走了。

许老太气咻咻地埋怨做媒的:我怎能接受一个右派的女婿呢?她爸爸遭镇压害了我一家子,难道还不够呀!言下之意,女婿千般好,万般好,头上有一顶右派帽子就不是'人'!这就是看不见摸不着而威力无比的「政治因素」了。

设身处地为林凡的妈妈想想,那个「政治因素」确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在那个时候,便有「遂使天下父母心,有女不嫁黑五郎」的无穷感叹,「黑五郎」,即指黑五类,地、富、反、坏、右是也。

林凡和徐建被迫割断了来往,许老太达到了目的,她请我到家中作客,找出一张旧照片给我看。我是从照片上认识了她的大女儿林昭,照片上的林昭只有十五六岁,比林凡更美丽,前额的头发剪成刘海形,一付稚气天真的面孔,透着一双赛过妈妈的眼睛。

林昭的父亲参加过考试院的文官考试,做过安徽省的霍山县长( 阿韩注:这是王若望的记忆偏差,因为林昭父亲在民国时期作过的是江苏吴县的县长 ),镇反第一批的镇压对象,就把彭县长判了死刑(阿韩注:这里恐怕也是王若望道听途说的谬误,林昭父亲是在林昭被判刑后自杀身亡的)。父亲惨遭杀害,给两个女儿的命运留下阴影,林凡变得谨小慎微,沉默寡言,姐姐则变得更为激烈,开始用批判和怀疑的眼光对待中共的新贵们。还有一个弟弟彭恩华,这个青年则变得有点玩世不恭,对两个姐姐的关系不冷不热,他自学日语,能着手翻译日本的俳句。

二、生当作人杰,死也为鬼雄

十九岁的林昭曾在《常州民报》当过记者,她边写新闻稿,一边提高文学水平。二十岁转入北大新闻系,在大鸣大放中成了引蛇出洞的不幸的「蛇」,北大学生中的两名女将被打成右派:一位叫林希翎,第二名即林昭,(注:此处亦有误,林希翎是中国人民大学学生,不是北大出身的。)外界误以为她俩是一母所生,其实林昭姓彭,在镇反运动中,死刑犯的子女以为拋弃父系的姓或许能不予株连,而彭家姊妹不以为然,户口簿上还是跟父亲的姓氏,这里面就透出她们消极的倔强。

北大对林昭的处分是开除学籍,回老家交群众监督改造,那时她的老家在苏州,驱逐出校的林昭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联系六、七位北京和常州的同学(阿韩注:这里也不实,林昭当时是跟兰州大学的张春元他们一起办刊的),办起题为《星火》的刊物。她在上面发表一首诗,把自己比做窃火到人间的普罗米修士,该刊没办了两期,就被公安部门破获,其他六位同学也一网打尽。同案都判了十年以上的徒刑,只有林昭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许老太对我说:大姑娘判得这么重,只因她是右派,还由于父亲是被镇压的反革命,林昭本人在法庭上又公然与法庭顶嘴,她在关押期间偷偷地写了「天鹅之歌」的诗(阿韩注:不知这是否是王若望的记忆偏差,因为林昭写过一篇《海鸥之歌》,可能是指这篇),法官指出诗是反党的罪证,十分反动。这姑娘说她不过是一只纯洁的天鹅(阿韩:这里应该是「海鸥」),向往在天空自由飞翔,没有别的意思。

一九六六年四月,许老太家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自我介绍姓张,他是跟同学林昭一同办《星火》判刑七年,刚刑满释放,便寻到上海的地址,所以一出狱就来林昭的老家寻访,他并坦承在北大时已跟林昭订下山盟海誓,要妈妈设法让他无论如何跟林昭学妹见一次面。此人的恳切和刚出狱的光头标记证明这个姓张的不象是公安线上的人。许老太劝说姓张的早点死掉这份心吧,她讲了大姑娘在里面判刑二十年咧,那就耽误了张同志的青春。他热泪盈眶,竟声言非林昭不娶,守她一辈子也在所不惜。(文中所说的「小张」,自然是指张元勋了,王若望转述许宪民的说法,说张是跟同学林昭一同办《星火》判刑七年,这明显不实,或许这是张元勋为求许宪民的一时权宜之计,又或许是王若望将张元勋与张春元混淆了。)

小张对爱情如此忠贞,这样的小伙子现今似乎不多了,共产党活活拆散这对佳偶,做妈妈的以为深深感到遗憾。许老太宁愿把一个月难得有一次探监的机会让他去进行一场冒险。(注:此处亦有误,并非张元勋用去了林昭母亲许宪民的"一个月难得有一次探监的机会",事实是:许宪民和张元勋一起去狱中探望了林昭。)聪明的小张根据自己七年牢狱生活的体验,把妈妈的设计补充的更加周详。

小张来到提篮桥监狱。填亲属接见表时,他亮出自己北大学生证,编造了一段自己曾与监犯订过婚约,愿意劝说她奉公守法,争取最高法庭宽大处理云云。监狱官不明有诈,偏偏这个女犯在里头行为乖张,连母亲的劝告都听不进去,有过爱情关系的未婚夫对改造她的思想或许有作用。

小张终于见到了梦寐思之的林昭,一旁站着狱警,他对她说了一番好好的接受训导员教训,真正认罪服法,争取减刑,还是有指望,我保证在外头等你之类的话,而女犯的脸部没有表情,却以诗歌的语言说了这样的话:我是折断了翅膀的白天鹅;只有呆鹅才幻想维持这个死亡了的爱情(阿韩注:这个细节在张元勋的回忆里并没有出现,如果是属实,偶认为这句话是林昭配合张元勋在监狱人员面前演的双簧戏,因为张元勋虽然爱慕林昭,但林昭对张元勋的感情只有朋友之义)。

下个月探监的日子,许老太头上披着黑纱来到提篮桥监狱( 平时她并不披黑纱 ),狱警告知她,女犯林昭在里头还是不老实,希望做娘的给她一点劝告,妈妈问:女儿在里头干了什么不老实的事呢?狱警说:我们让她在工场做生活,正经活不做,却剪下一块白布绣上一个大大的「冤」字。许老太不该插上以下的一句话:「她心里是有冤枉呀!」弄得狱警下不了台,很生气的回答她:「看来你的探监对在押犯思想改造不利。」这里看出妈妈也是那副刚烈脾气。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就学不会小张那样,看着监狱官的眼色行事。

下个月探监的日子,改由林凡前往,带回来的消息更令家人心疼,监狱当局不但不让姐姐做裁缝生活,为了处罚她,还将她关入单身牢房,那年头正是语录歌流行的狂热岁月,连监狱里的大喇叭都不断播放喧嚣乏味的语录歌,林昭没武器来抵抗令人作呕的噪音,竟把她的头发浸在马桶里,用熏人的臭气来冲淡鬼哭声号的语录歌广播。(彭令范的回忆里也没有述及这件事,有可能是担心有损失了姐姐的形象。这个细节让我们对林昭的心底撕心裂肺的悲愤有了更深的体味,而她的抵抗又是何等的决绝而义无反顾,难怪有人说她「精神不正常」,在中华民族全体疯癫的反衬下,林昭这个「异端」在「正常人」眼里又怎可能是正常的?!这就是一个精神先知的悲剧性所在,她想震醒那些沉睡的人们,人们只是把她当疯子,而那高高在上的神族更不能容忍这个盗火者的存在!)

当林昭用块白布绣出「冤」字的时节,文革第一阶段的红卫兵印了五花八门的造反派小报,我从《井冈山造反报》上看到了一条好消息,报导中央文革小组两个红人,接见一名姓钱的戴过右派帽子的地主份子,解释钱某的地主份子是错划,右派份子是一场误会,中央文革小组两个领导才召见他云云。这条喜讯教我喜出望外,中央文革小组中有一位王力同志,我认识他,联系到林昭的冤案,我忽发奇想,把这一期《井冈山造反报》送到许老太那里,她大喜过望,竭力支持我的计划,于是联系五个青年朋友,她们皆参加过第一期的红卫兵队伍,我至今记得他们的名字:俞建民,金龙、银龙兄弟等,他们带了我写给中央文革副组长王力为林昭说情的信,路费由许老太出,前往北京,上访中央文革。

结果可想而知,这几位红卫兵被中央文革联络小组当场撵了出来,可说是无功而返。这一步棋大大的错了,说明我的天真幼稚,而且中央文革将王若望的信件存档,留下王某为右派份子翻案的笔迹,两年以后我被拘捕入狱,这条事实成了罪状一条,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一九六八年劳动节的前夕,政法部门突然改判林昭死刑,立即执行。后派了一个公安人员通知家属收尸,并索取一枚子弹费用,一角五分钱(阿韩注:这里显然是王若望的记忆偏差,子弹费是五分),幸而有位隐姓埋名的好事者悄悄地保存了林昭生前用血写的「血书」,最后的一节:

将这一滴血注入祖国的血液里,
将这一滴向挚爱的自由献祭。
揩吧,擦吧,抹吧,这是血呢!
殉难者的血迹,谁能抹得去?

这就是「死而为鬼雄」留给我们的大写的「血迹」!

过了劳动节,街道委员会宣布许宪民为历史反革命份子。许老太的刚烈性格不减,就在当天黄昏时节,她穿了孝服至静安寺电车轨道,让侧面而过的电车把她碾死,但侥幸没有闯入车轮之间,被车箱突出的部分反弹出来,只是破了头皮和盆骨骨折,立刻送医院急救,她老人家没有死成,没住多久她活着从医院出来,许老太让林凡带一根拐杖去接她。看来老太仍然丢不开这个残暴的世界,她牵挂着两个孩子。

她负伤以后我前往她家中问候,她神经紧张地招呼我快走,生怕街道小组长就在跟前。我问她:「林凡医师常来看你吗」?许老太说:「她到了美国」,并把旧金山的地址抄给了我。(阿韩注:彭令范难道在1975年即她母亲死前就曾去过美国?这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似乎不大可能。不知道识王若望的记忆偏差?还是许宪民对王若望撒的一个美丽的谎言?)

引自《王若望自传》




原载: 历史我记录
日期:2006年
文革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