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九章

林昭


双龙鏖战血玄黄,冤恨黎元付大江。蹈海鲁连今仍昔,横刀曹操慨当慷。

只应社稷公氓庶,哪许山河私帝王。惭汗神州赤子泪,枉言正道是沧桑。


鼎镬罗前安足论,此身未惜叩天阍。桑麻掩绝中原黑,邦国凋残大野昏。

遗老长吟怀彼黍,逐臣痛哭赋招魂。治平从约何相负,请化阳春照覆盆。


惊飙为我自天来,一曲清笳动地哀。黑菊素心侵夜吐,寒梅铁骨凛霜开。

补成完宇苏民困,挽得狂澜免劫灰。万木森然匪佳兆,九州生气恃风雷。


铁铸九州血泪滔,知君潜忏故封刀。百年基业矜雄杰,万古云霄亦羽毛。

愿释前仇归宿逋,更留余地着新苗。彼苍浩淼真无极,莫与天公试比高。


多情每笑钟离春,忧世何因自献身。巾帼从无儿女想,冕旒合与国邦亲。

茹冰苦志应穿石,守玉清操岂染尘。幸惜令名全圣德,贞娥匪比息夫人。


永夜沉吟彻骨寒,瑶琴寂寞对谁弹。心存得失崇朝计,情怯是非来日难。

怨毒遍栽根颇固,虎狼近伺意何闲。英雄暮岁要深省,正视前途十八滩。


虚名实祸误苍生,底事猖狂好说兵。罪己布公称大勇,归仁谢谤见真明。

舆情士气须张护,世运民潮莫玩轻。天道无亲常与善,休将耕种问收成。


李洪三世悼终军,历劫归来日未曛。伐骨亲仁先复礼,洗心偃武以修文。

众生堪念当离历,昊帝垂怜犹待君。宝筏迷津迅受渡,好成正果上青云。


东海沧波万顷愁,孤飞冤鸟恨悠悠。悲亲位具难安魄,愧我躯存未断头。

桑梓兴荣便足愿,邦家丰乐更何求。微明不待宸聪虑,一腔热血烛天流。


无题九章,以当绝命。自伤身世,更痛家国。

殉道有志,弘道无得。肝肠百回,泪尽继血。

苟延为公,尽命完节。后事再来,海天空阔。

瑶琴韵断,悲笳声咽。昊帝灵爽,怜儿清烈。

1965年3月5日林昭自题于狱中


残喘赘疣,夙愿取义。敢谓成仁,自云知耻。

立身敦品,千秋清议。生也何欢,大节正气。

三军罢师,匹夫励志。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日月经天,江河在地。君王不谅,有死而已。

1965年3月7日再题



分首注释,另分小条。大致先原诗,再和诗。远典不注。

1、 原诗当为和毛诗《七律·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2、 双龙鏖战:由 1知,当指国共相争事。

3、 鲁连:用鲁仲连义不帝秦典。

曹操句:曹操短歌行: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按:林昭死后数年,尊法反儒大兴。秦始皇,曹操皆成毛树立的法家代表人物。毛曾自许为秦始皇。和诗中多处出现秦皇等字样,即缘此。

林昭曾深爱毛,"一想到他,我就激动"。历史之纠葛奇诡,思之潸然。

4、 阳谋:1957,以鼓励言论始,以反右终。针对"阴谋"的指责,毛曰:我们不是阴谋,是阳谋。是引蛇出洞。

5、 桑麻掩绝,邦国凋残:1960前后,大跃进,农业歉收,饿殍遍野。诗句所指,或尚有不止此者。

6、 怀彼黍:《诗经》: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7、 赋招魂:屈原作《招魂》。或云宋玉作,从"逐臣"二字看,诗人自矜心节,必指屈原。

8、 治平从约:所指一言难尽。数年前坊间有书《五十年前的庄严承诺》出,为旧日公开文献汇编,该书现已被禁。

9、 千重稻菽吹神话,遍地农奴下夕昏:毛诗《七律,回韶山》: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10、呼问宇三字不解。或有出处,盼识者指教。

11、秦皇有后:庐山会议,彭德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毛怒答:我无后乎?此后批判升级。

12、惊飙为我自天来:毛词: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

13、一曲清笳动地哀:鲁迅诗: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14、万木森然:鲁迅诗:风波一浩荡,万木已萧森。

15、九州生气恃风雷:龚自珍句。可注意的是,下句为:万马齐喑究可哀。

16、阵阵狂歌救世主:可参见12。"国际悲歌"有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17、精神忽变流行病:林昭曾以精神病就医。数十年间,此病大作,难以数计。

18、潜忏:1962(?),面对大跃进后的局势,毛曾作检讨,并不再担任国家主席。

19、万古云霄亦羽毛:杜甫诗(题已忘,诗写诸葛亮):万古云霄一羽毛。易"一"为"亦",句意大变。

20、愿释前仇归宿逋,更留余地着新苗:"逋"或为笔误,似应为"浦"。本人读至此句泪下而含笑。

21、莫与天公试比高:毛词:欲与天公试比高。另当时正新倡"人定胜天"。

22、出洞蛇神:参见 4。毛另有云:牛鬼蛇神,纷纷出笼。

23、堪令男儿齐下拜:"三十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特以此句列条谢楼主发此帖。

24、钟离春:春秋齐女,忧国政不作,自请入宫。因林昭此句,"多情","献身"得新义。

25、贞娥:传说为明崇祯之公主。国亡后于洞房刺杀李自成部将某,人称刺虎。显然为作者自比。

按:按当时之教律,李为农民起义军,代表历史正义。贞娥之刺虎,不啻"没落统治阶级的疯狂反扑"。

26、息夫人:春秋息国夫人,为楚王所掳,以"不言"闻于后世。

27、此是横空第一人:当为"此是横空第几人"。何君笔误?

28、怨毒遍栽,虎狼近伺:林昭有亚瑟之怨,于"蒙泰里尼"既爱且恨。此句似为其作处地之忧。所以下言"英雄暮岁要深省"。

29、十八滩:广西地名。毛青年时代曾过此办农讲所。当时为红色圣地之一。

30、神州分左右:1957开始,大规模划分右派,至于各单位机关皆有人数指标,必须凑齐数目。比例是毛的一个估计:百分之十。

31、残阳如血染沙滩:沙滩指北大。北大旧址在沙滩。北大为多次运动起源地,文革中曾发生大规模武斗,多有死伤。

32、虚名实祸误苍生,底事猖狂好说兵:60年代初,中苏交恶,全国备战,对经济发展影响甚巨。毛曾曰:我们不怕打核子战。我们有六亿人,死一亿还有 5亿。

33、罪己布公、归仁谢谤:参见18。毛曾另为57反右有道歉,具体时间尚待查证。

34、李洪三世悼终军:所指不明。李洪事似附见于后汉书孔融传。手头无书,一时难以查找。终军,请缨者也。

35、伐骨亲仁先复礼,洗心偃武以修文:句本无须注。然林昭死数年后,大肆批孔,批的即是"克己复礼",即而军管,大学停办,虽六岁儿童,亦以着军装为荣。

36、东海沧波万顷愁,孤飞冤鸟恨悠悠:汪精卫早年刺杀清摄政王被捕,狱中有诗:衔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孤飞终不倦,羞逐海鸥浮。

37、妄存赢政千秋业:见 3

38 偷活草间,沉吟不断:吴梅村明亡后词(词牌及题已忘,凭记忆):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




原载:历史我记录
日期:2006年
文革博物馆